起初,她还能饶有兴致地看远山如黛,看溪流蜿蜒,看道旁的草木从葱茏渐渐染上秋意的微黄。可越往北走,朔风渐烈,空气也愈发清冽,她胸口的闷胀感便一日重过一日,像是揣着一团温温的棉絮,沉甸甸地压着,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那日清晨,天色微熹,淡青色的晨雾还未散尽,车队刚过古北口。车辇碾过一段略陡的坡道,轻微的颠簸袭来,舒兰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股突如其来的恶心猛地攫住了她。她来不及多想,忙俯身伏在车窗边,剧烈地呕吐起来。
酸水混杂着胆汁涌上喉头,呛得她眼泪直流,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连指尖都泛着冰凉的白。冷汗涔涔地从额角渗出,濡湿了鬓边的碎发,黏在脸颊上,带来一阵寒意。
“舒兰!”
身侧的康熙脸色骤变,素来沉稳的声线里,竟破天荒带着几分罕见的慌乱。他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宽大的手掌轻轻抚着她冷汗涔涔的额头,另一只手顺着急促起伏的脊背,力道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
“苏培盛!快!传太医!”
康熙的声音透过车辇的帷幔传出去,带着压抑的焦灼。车外的苏培盛不敢怠慢,连声应着“嗻”,脚步匆匆地朝着随行太医的车驾跑去,惊得道旁的飞鸟扑棱棱地展翅飞起。
不过片刻,随行的太医便提着药箱,连滚爬地冲进了御辇。他顾不得行礼,颤抖着手指搭上舒兰腕间丝帕覆盖的脉搏,指尖触到那片冰凉的肌肤时,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车厢内静得落针可闻,康熙揽着舒兰的手臂微微收紧,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太医的脸色,平日里深邃如海的眼眸,此刻竟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紧张。舒兰靠在他怀里,虚弱地闭着眼,唇角还残留着淡淡的酸意,心口却因他掌心的温度,渐渐安定了几分。
太医的手指细细切着脉,眉头先是微蹙,随即缓缓舒展,眼中漾起难以抑制的喜色。他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声音里满是激动的颤音:“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后娘娘这是喜脉!脉象圆滑如珠,往来流利,已有一月余了!”
“喜脉?”
康熙愣住了,像是没反应过来一般,目光怔怔地落在舒兰尚且平坦的小腹上。须臾,巨大的狂喜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他。他紧紧握住舒兰冰凉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嘴唇翕动了几下,竟一时之间,连话都说不出来。
喉间像是堵着一团滚烫的棉絮,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只化作一声低沉的喟叹。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颊,看着那双因呕吐而泛红的眼角,心疼与欢喜交织着,在胸腔里翻涌,烫得他眼眶微微发热。
舒兰缓过神来,虚软地靠在他肩头,苍白的唇瓣缓缓绽开一抹极淡、却极温暖的笑。她抬起手,纤细的指尖轻轻覆上尚且平坦的小腹,那里正悄然孕育着一个崭新的生命,一个属于她和他的,独一无二的牵绊。
“皇上……”她的声音微弱,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我们……又有孩子了。”
康熙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他独有的龙涎香气息。“是,我们的孩子。”他的声音沙哑,却温柔得能溺出水来,“朕的舒兰,辛苦了。”
自那日起,整个北巡队伍的行进速度,立刻慢了下来,慢得像是在镜面上滑行,平稳得不像话。康熙几乎是将舒兰捧在了心尖上,恨不得将车辇里铺上十层鹅绒垫,将所有可能颠簸的道路一律绕行。
他不再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前列,而是终日守在舒兰的车辇里,寸步不离。看着她因孕吐而日渐消瘦的脸颊,他心疼得彻夜难眠,变着法儿让御厨做些清爽开胃的吃食,酸甜的青梅酱,爽口的莲子羹,软糯的藕粉糕,一碗碗亲自端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喂她吃下去。
若是她实在吃不下,他也不恼,只是耐心地替她擦去嘴角的残渍,握着她的手,低声说着些江南的旧事,说着御花园里的榆叶梅明年该开得更好,说着弘晖昨日还念叨着想要个弟弟妹妹。
车马辘辘,行了数日,终于驶入木兰围场那片辽阔无垠的天地。
草原的风清冽而干净,裹挟着青草与野花的芬芳,扑面而来。抬头望去,是碧蓝如洗的天空,大朵大朵的白云悠闲地飘着,像是触手可及的棉絮。极目远眺,是一望无际的绿意,一直蔓延到天际,与蓝天白云相接。
或许是这澄澈的空气,或许是这辽阔的天地,驱散了舒兰胸口的滞涩。她的孕吐竟奇迹般地好了许多,脸色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红润,胃口也开了些,偶尔还能陪着康熙,在帐篷外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