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康熙的心弦依旧绷得紧紧的,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以最快的速度接见了前来朝觐的蒙古各部亲王,必要的宴饮也尽数缩减,推说皇后凤体违和,匆匆结束后,便立刻返回舒兰居住的蒙古包。那些繁杂的政务,那些需要应酬的接待事务,他尽数分摊给了随行的皇子,尤其是太子胤礽。
康熙不是没有察觉儿子们眼中暗流涌动的试探与野心。尤其是太子,眉宇间日渐膨胀的权欲,与索额图过从甚密的举止,还有那偶尔流露出的、隐隐的怨怼,都让他心头发沉,像是压着一块巨石。
可他此刻无暇深究,他所有的心思,都系在舒兰和她腹中那个尚未成形的孩儿身上。他几乎与舒兰同吃同住,所有入口之物,必经三道查验,银针试过,银碗盛过,贴身的太监先尝过,才敢送到舒兰面前。蒙古包外围的护卫,更是增加了三倍,明哨暗哨层层叠叠,将整个帐篷守得如同铁桶一般,他绝不允许任何一点意外的可能。
然而,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一场声势浩大的围猎过后,议政帐篷内,气氛凝重得像是凝固了一般。太子胤礽因用人不当,纵容属下侵占蒙古部落的牧场,引得几位亲王联名上奏,言辞恳切却带着几分不满。
康熙看着折子上的字字句句,又看着太子那副理所当然,甚至隐隐带着几分怨怼的神情,一股彻骨的寒意与失望,瞬间涌上心头。他想起当年,那个被他抱在膝头,手把手教着写字的保成,那个会奶声奶气地喊着“皇阿玛”,会把刚摘的野果子塞到他手里的孩子,何时竟变成了这般模样?
野心勃勃,刚愎自用,连最基本的体恤民情都忘了。
“你……”康熙指着太子,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眼底的痛心清晰可见,几乎要溢出来,“你太让朕失望了!朕看你这太子之位——”
“皇上!”
一道轻柔却清晰的声音,骤然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帐内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舒兰扶着门框站在帐外,身上只披了件月白的斗篷,风吹起斗篷的下摆,露出里面素色的衣裙。她的小腹已有了微微的弧度,在宽松的衣裙下,不甚明显,却足以让人窥见那份孕育的温柔。
她大概是听闻了帐内的动静,匆匆赶来的,脸色还有些苍白,鬓边的发丝被风吹得微乱,可那双眼睛,却澄澈而宁静,目光掠过跪地瑟瑟发抖的太子,最终落在康熙盛怒而伤感的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恳求。
四目相对的瞬间,康熙胸口翻涌的雷霆之怒,竟奇异地消弭了几分。他看着她眼中的担忧,看着她被风吹得微红的脸颊,想起她腹中的孩儿,想起这些日子她的辛苦,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喉间的怒火。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仪:“都退下!太子回自己帐中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出来!”
帐内的大臣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多言,纷纷躬身告退。太子胤礽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叩了个头,狼狈地退了出去。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可有些东西,一旦裂了缝,便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那道裂痕,横亘在父子之间,深不见底。
回京的路程,因舒兰有孕,也因康熙沉郁的心情,走得更加缓慢。銮驾再次驶入巍峨的紫禁城时,已是秋意渐浓。宫墙内的梧桐叶簌簌落下,铺了一地金黄,乌雅氏倾覆的风波,似乎早已被这秋日的寂寥抚平,归于平静。
可康熙眉宇间的郁结,却未曾散去分毫。尤其是在面对与太子相关的事务时,那份沉重,几乎要将他压垮。
这日晚膳后,坤宁宫的暖阁里,烛火摇曳,映着满室的昏黄。檀香袅袅,与安胎药的微苦气息交织在一起,氤氲出几分安宁的氛围。
舒兰瞧着康熙坐在案前,对着一叠奏折出神。他握着朱笔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灯花跳跃,在他鬓边映出几丝疲惫的银亮,刺眼得很。
她端着一盏温热的安胎药,轻轻走到他身边,将药碗放在案边,指尖拂过他紧绷的肩头。
“玄烨。”
她很少这样唤他,舍去了那些繁复的称谓,只轻轻唤着他的名字。声音柔得像江南的烟雨,带着水汽,能熨帖人心底最深的褶皱。
“你和保成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没说开?”她顿了顿,看着他眼底的疲惫,轻声道,“去找他好好谈谈吧。我不想看你这样。”
康熙放下朱笔,反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温热的手掌自然而然地覆上她隆起的小腹。那里微微鼓起,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一丝温热的柔软,像是揣着一团小小的火。
那是他们的孩子,是他们的希望。
“你别跟着操心了,仔细身子。”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这些事,朕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秋月上,那轮圆月皎洁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