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何去何从
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路娜猛地一个激灵,全身一颤,慌乱地低下头,努力想压下狂跳的心脏和脸上的惊惶。

    “小五……” 她的声音又干又涩,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夏至几步冲到近前,借着月光看清她惨白如纸的脸和那失魂落魄、如同被彻底摧毁了世界的神情,冲到嘴边的斥责瞬间哑火,只剩下浓浓的惊愕和担忧:“你……你……”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急躁,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我说,你要疯啊?你……你跑哪儿去了?少主等你消息急得要疯!派了好几队人!我们……我们最近忙得脚都不沾地……你能不能稍微让人省点心?”

    “好……” 路娜低低地应着,声音飘忽,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夏至从未见过这样的路娜——在他印象中,这个女孩永远像一颗活力四射的小太阳,高兴了就肆无忌惮地笑,不高兴了就噼里啪啦地炸毛,像只精力无限、永不低头的小兽。就连心事都很少有,更何况这般……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下副躯壳的模样?

    夏至的心揪紧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涌上心头。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笨拙地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喂,路娜。你……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告诉我!不行……不行你就你先告诉我。我保证马上告诉少主!” 他急得语无伦次,难得的坦诚里带着笨拙的关心。

    路娜空洞的眼神终于微微转动了一下,落在夏至焦急的脸上。嘴唇嚅动了几下,仿佛想倾诉那几乎将她压垮的秘密,最终却只是化作一个轻飘飘的、带着无尽疲惫和绝望的问题:“夏至,你们是不是恨透了所有跟歌拉有关的人?恨到要把他们的名字都从世上抹掉?”

    “废话!” 夏至想也不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燃烧着刻骨的仇恨,“歌拉那个千刀万剐的畜生!他!他的血亲!他的走狗!都是我们无垢不共戴天、不死不休的死敌!见一个杀一个!挫骨扬灰都不解恨!当然,不包括林家那二位。”

    “是啊。” 路娜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彻底放弃挣扎的疲惫,“我好累好困。我要回去睡觉了!” 她不想再听了。一个字都不想再听了。柳杉的毒语,夏至刻骨的仇恨,如同两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将她那刚刚构筑起的一点关于“家”的认知彻底碾成了粉末。她只想逃,逃回那个也许虚假、却暂时还能容身的角落,让这混乱、血腥、冰冷的一切暂时停止。

    看着路娜失魂落魄、摇摇晃晃如同下一秒就要倒下的身影,夏至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他只能默默地、忧心忡忡地跟在她身后,像守护一个易碎的幻影。

    这一夜,路娜以为自己会在恐惧和混乱的漩涡中溺毙。然而,巨大的精神冲击带来的极致疲惫,竟让她在一种浑浑噩噩的麻木中沉沉睡去。只是这睡眠如同坠入深渊,将她拖进了一个被时光尘封、却在此刻被强行撕开的、遥远的梦境……

    梦境的光影模糊晃动,褪色的画面如同旧胶片。小小的她,顶着一头秀丽的金发,抱着一颗足球,站在一个简陋却温馨的院子里。“慧泽!我们今天玩这个!” 清脆的童音带着纯粹的快乐。院子里,一个眉眼俊朗却眼神空洞、看不见世界的男孩,茫然地站着。小小的路娜毫不介意,温柔地牵起他冰凉的手,耐心地带他感受脚下青草的柔软,感受足球的纹路。男孩紧紧抿着唇,沉默得像一座孤岛。小小的路娜却依旧兴致勃勃,带着他笨拙地、却又无比耐心地追逐着滚动的球,仿佛这是世界上最有趣的游戏。不知过了多久,那张总是缺乏生气的、如同精美瓷器般的稚嫩脸庞上,竟极其缓慢地、极其微弱地……漾开了一丝涟漪般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

    “拉达!” 小小的路娜忽然眼睛一亮,兴奋地朝院子门口挥手。一个身影逆着光走来,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流淌着温暖的光泽。那脸庞在梦中逐渐清晰——同样耀眼的金发,同样如沉静海洋般的湛蓝眼眸。她也无法开口说话,但当她温柔的目光落在嬉戏的两个孩子身上时,那份无声的、包容一切的暖意与宁静,是小小的路娜在那些孤寂压抑的日子里,唯一能紧紧抓住的、坚实如磐石的依靠。

    在无垢安定温暖的这几年,那些带着或是温暖或是麻木的记忆,仿佛被温柔的时光悄然掩埋。然而,在这个泪水浸透枕头、心口绞痛难当的深夜,路娜却在这个被遗忘的梦境中骤然惊醒!脸颊一片冰凉的濡湿,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寝殿里,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那两个深刻骨髓的名字,带着泣血的绝望和无法言说的思念:

    “阿泽……阿泽……”

    “拉达……拉达……”

    直到这一刻,那被强行撕开的伤口才让她痛彻心扉地明白——原来那些过往,那些她以为被幸福覆盖、被时光治愈的伤痕,她从来、从来都没有真正忘记过一丝一毫。它们只是被深埋,被掩藏,被柳杉那淬毒的言语狠狠揭开,血淋淋地暴露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