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传令兵的声音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说了四个字——“段玄战死。”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收了一下,指腹压在缠绳的纹路上,指节泛白。
他的目光还落在前方那些正在推进的楚军盾牌上,盾面之间的缝隙正在扩大,陌刀队已经从盾阵中切进来了。
唐军阵型两翼被楚军不断压缩,中间被削薄,像一张被拉扯的旧布,边缘已经在脱线。
李世明的战马往后退了半步,他勒住,又停住。
他望着那些盾牌,望着盾牌后面不断涌出的陌刀手,看着他们一刀接一刀地劈进阵型中,像劈开冻土一样。
没有迟疑,没有停顿,像流水侵蚀岩石,无声却势不可挡。
“陛下!”
镇国将军唐亮策马从右翼挤过来,他的马身上有两道箭痕,箭头已经折断了,断茬扎在肌肉里,马没有嘶鸣,只是喘着粗气。
唐亮没有下马,也没有行礼,他侧身拦在李世明马前,指着北门方向。
“城北的守军还没有动过,城门完好,御林军还有两千人没有投入巷战。
陛下现在走,末将带人挡住城门,关云追不上。
再晚半个时辰,楚军封住街口,就出不去了。”
他的声音不高,连成串,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李世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战马往前踏了一步,马头几乎碰到唐亮的肩甲,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一臂之内。
他低头看着唐亮,看着刀柄和甲片,目光像是落在对方身后更远的地方,落在那些正在倒下的旗帜和正在退后的盾牌上。
他嘴唇动了一下:“朕不走。”
声音不大,但唐亮听清了。
唐亮没有接话,他的马横过来,带起一圈尘土,正好卡在李世明与城门方向之间。
他没有回头看皇帝,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末将从十五岁入伍,到今年四十七岁,跟过三位皇帝,守过六座城,这座城是最远的。
末将在这座城里娶妻生子,送走了老母,把儿子送进御林军,这座城对末将来说,该看的都看完了。”
他停了一下:“陛下还没看完,您别停在这里。”
他话音没落,催了一下马,马头转向城门方向。
他身后的人没有回应命令,他朝身边的人挥了一下手,一个校尉立刻策马靠近李世明的战马,伸手抓住了李世明马鞍后缘的皮带。
另一个校尉从另一侧包上来,两人一左一右,架住李世明的战马马头,把它调转向北。
马被调转向北时,前蹄在碎砖上挪了几下,它在找落脚点。
李世明没有勒缰绳,也没有催马,他侧过头,望向城门方向,看着唐亮的背影和他身后的队列。
唐亮身边还剩下不到两千人,盾面磨损严重,刀口卷了刃,队列松散,没有旗帜,只有一张张满是灰土的面孔和一双双疲惫但依然睁着的眼睛。
他们开始向城门方向移动,没有呐喊,没有战鼓,脚步声散乱,踩过碎石与断木,迎着楚军的陌刀队稳步迎上。
唐亮走在队列的最前面,没有回头,没有再留下一句话,只是继续向前走。
关云在阵中看见了唐亮。
他看见那支人数不到两千的队伍正朝自己所在的方位逼近,队列松散,盾牌参差,没有骑兵掩护,没有弓弩手策应。
他认出走在最前面那个人的甲胄和骑马的姿势,认出他腰间那把没有出鞘的刀。
关云举起陌刀,没有喊话,陌刀队开始推进。
唐亮下马,站在队列最前面,他拔出那把一直没有出鞘的刀,刀刃不是全新的,有细密的划痕,是反复磨过的痕迹。
陌刀队的第一轮劈砍落在唐军盾阵上,盾面碎裂,木质与铁皮碎片飞溅。
唐军没有退,前排的人倒下,后排的人补上。
第二轮劈砍切入得更深了,前排盾阵几乎被削平。
唐亮的刀架住了关云的陌刀一次,刀刃与刀锋相交,发出金属低沉的嗡鸣声。
关云抽回陌刀,第二次劈砍从斜上方切入,唐亮的刀没能完全架住,刀刃震偏了,刀背擦过关云肩甲边缘。
关云往前踏了一步,陌刀横转,刀锋从唐亮肋侧切入,穿过甲片和皮衬,停在他胸腔侧面。
唐亮没有倒,他的刀还握在手里,刀尖已经垂向地面。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膝盖压向地面,关节发出粗哑的声响,像是老旧门轴合拢之前的最后一声呻吟,他停住了,没再站起来。
他身后那些还在抵抗的士兵在关云抽出刀之后陆续停手,散落成几片不成形的小队,沿着巷子和墙根分散,消失在城内狭窄的通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