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和街道,穿过那面明黄色的旗子,落在骑马那个人身上。
隔着一段不短的距离,他看不清李世明的表情,但他看清了那些弓弩手正在放箭。
箭矢从两侧屋顶和墙根处射出来,钉在陌刀队前排的甲片上,发出笃笃的响声,比刚才密了一些,也更准了。
陌刀队的推进被这些斜射来的箭矢压住了,没有后退,但也没有继续前进。
城门外,楚宁策马站在盾牌手后方,看见了城门口那道被龙纛封住的街道。
他把手搭在马鞍前桥上,没有下令,也没有催。
他在观察。
攻城车停在城门两侧,投石机已经停了,战场上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散落在地的箭矢和刀盾映着正午的阳光,金属表面泛起一道道细长的光斑,像碎掉的镜面,散落一地,怎么也拼不回原先的形状。
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城门半开着,半座城的影子落在门洞里,挡住了它身后的长安城。
楚宁在阵前把目光从城门口移开,调转马头,朝投石机阵地方向走去。
走到冯木兰身侧,没有下马,马鞍微微倾斜,他眯着眼睛,沉声道:
“一半砸城墙,一半砸城内街道,先拆掉他们的人。”
冯木兰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好,只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对传令兵说了两句话:
一是调整射角,二是变更落点。
五十三架投石机分作两组,一组保持原角度继续砸城墙外侧垛口,另一组降低仰角,把石块送进城门内侧的街道。
石块越过城墙时,第一轮落点还偏了些,砸在城墙内侧马道附近,震落了几块碎砖。
但调整很快,第二轮已经精准地落进了街道中段。
石块落地后带着惯性弹跳,撞在两侧的墙壁上,撞碎窗棂,撞塌门框,停在街心,留下一个凹陷的坑和一圈扩散的裂纹。
城内唐军的弓弩手刚刚从巷口探出头,还没来得及拉弦,就被一块弹起的碎砖砸中了肩甲。
许多人整个人往后仰倒,弓脱手,挂在屋檐下的排水槽上摇了两下才掉下来。
龙纛旁边的盾牌阵也被波及。
一块人头大的石块砸在盾牌阵前排左侧,那面盾牌连着举盾的人一起被推向后方。
后面的人被撞倒,队列出现了一个缺口,几息后才有人补上。
投石机的节奏没有因为城内局面变化而改变。
石块依然按固定间隔飞越城墙,砸在城墙上,也砸进城内,砸在街道上,也砸在屋顶上。
没有被砸中的人被迫往墙根和屋檐下缩,那些本来已经列好阵型的士兵开始被新的石块驱散,像水面被投石惊动的鱼群,缩进可以躲避的角落。
龙纛没有倒,但旗杆在气流中晃了晃,持旗的士卒弯下了腰,旗面贴着地面。
楚宁没有看投石机的落点,他重新望向城门方向:“关云挡住李世明。”
他说完停了一下:“冉冥,你带人进去,把城墙拿下来。”
这句话是说给传令兵听的,但冉冥本来就在他旁边等,他已经从马道另一侧赶过来了。
他肩甲上的断箭还没有换,也没有包扎,整个人站在晨光里,像一座不会倒下来的铁塔。
冉冥应了一声,只把自己那杆长矛重新抓在手里,转身走了。
他没有叫任何人,他只需要走到步兵队列前面,那里的人自然跟着他动。
冉冥走到队列前面,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跟上。”
然后开始迈步。
步兵队列没有列阵,也没有排成纵队,只是松散地跟在他后面,像一块被推着走的碎冰,贴着地面往城门方向挤压。
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关云正在与李世明对峙。
李世明侧对着门洞,侧影落在龙纛的阴影里。
关云没有与他对视太久,李世明也没有看关云。
他们各自望着各自的人。
冉冥侧身从关云与盾牌之间的缝隙里挤了进去,在狭隘的城门洞中侧身挤过。
冉冥侧身进去的时候,靴子踩到城门内侧一具还没凉透的尸体,他低头看了一眼,把脚抬起来,继续走。
他身后跟着步兵,陆陆续续穿过城门洞,在街道两侧展开阵型,靠墙立定。
李世明没有下令放箭,也没有下令冲锋,只是把马头往左偏了一下,让自己的位置更靠近街道中线,挡在冉冥与城墙内侧马道之间。
他在等,等冉冥先动。
投石机第三次调整,落点开始覆盖城墙内侧马道的入口处。
冉冥不急着和龙纛接战,他带着百来个人,贴着街道两侧房屋的阴影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