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明白。”
贾羽也说:“微臣这就去通知冉将军,让他今夜备好云梯和撞车,拂晓前到位。”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一步又停下来:“陛下,城上那些老弱病残……”
他没有说完,不确定自己想问什么,也不确定该不该问。
楚宁没有看他,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们站上城墙的那一刻,就已经不是老弱病残了。”
贾羽没有再问,掀开帐帘出去了。
夜风灌进来一瞬,烛火猛地倾斜,又弹回来。
帐内只剩下楚宁和冯木兰。
她站在案前没有走,望着他。
他的手还搭在案沿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案面,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合拢。
“明日拂晓,准时开始。”他说。
冯木兰抱拳,转身出帐。
她的脚步声在帐外响了几步,然后被夜风吞掉了。
楚宁独自坐在案后,烛火在他面前跳着,映着他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团灰烬上,灰烬的边缘已经被风吹散了,只剩一点暗色的痕迹,像墨滴在纸上洇开后的轮廓。
他看了很久,直到烛火又跳了一下,才把目光移开。
案角那杯茶早就凉了,他没有喝,也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等天亮。
次日拂晓,天色还是青灰色的,没完全亮透。
城南的空地上,五十三架投石机在晨雾中轮廓分明,绞盘已经上紧了弦。
石料堆在每架投石机旁边,比昨日少了两堆,但依然足够。
冯木兰站在阵前,银甲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露水,暗红色披风垂着,没有被风吹起来。
她望着城墙,城墙沉默着,垛口后面影影绰绰,有人影在晃动。
那些老弱病残,披着不合身的军服,扛着扁担和木棍,站在昨夜站过的位置上。
她没有多余的动作,拔剑,指城:
“放。”
第一轮石块离弦,破空声撕开晨雾,砸在城墙上,闷响连成一片。
城墙上传来短促的惊叫和哀嚎,像被掐断的哨音。
有人从垛口后面摔下来,还没落地就被碎砖埋住了。
冯木兰没有停,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石块像连发的拳头,一下接一下,砸在城墙上,砸进垛口里,砸在人堆中。
城墙上的声音从惨叫变成哭喊,又从哭喊变成断断续续的哀嚎,最后几乎没有了。
第五轮石块砸出去之后,冯木兰没有下令继续。
她握剑的右手垂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个字:“上。”
冉冥早已等在阵后。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铁甲,光头露在外面,没戴头盔,手里提着一根长矛,矛尖已经磨过。
他身后是一营步兵,约两千人,每人扛着一架云梯,排成纵队,缩着脖子,猫着腰,一声不吭。
他们早就准备好了,从夜半就在等,等到天亮,等到石头停,等到冯木兰说出那个字。
冉冥没有喊“跟我冲”,他把长矛往前一指,然后自己先动了。
他的步子大,但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后面的步兵跟着他,鱼贯而出,云梯在肩上压出深深的沟痕,脚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没有人喊,没有人吼,只有脚步声和云梯木杠在肩头摩擦的吱呀声,像一群沉默的蚂蚁,贴着地面往城墙蠕动。
他们离城墙还有一百五十步的时候,城墙上有人看见了。
那是一个瞎了一只眼的中年人,披着一件不合身的军服,手里攥着一根扁担,缩在垛口后面。
他最先看见那片黑压压的潮水正贴着地面涌过来,张了张嘴,想喊,喉咙里像塞了棉花,用力挤了一下才挤出声音:
“楚军……楚军杀过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尖细,像被踩了尾巴的耗子,但在清晨的寂静里,足以传出去。
旁边的人探头往下看,然后更多人探头往下看,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惊呼:
“来了!他们来了!真的来了!”
消息传得比命令快。
城墙内侧,几个校尉本来正蹲在藏兵洞门口啃干饼,听见上面喊起来,扔了饼就往马道上跑。
跑到一半,又被头顶落下来的碎砖逼得退了几步。
他们绕过塌了半边的箭楼,冲到城墙边往下一看,脸都白了。
段玄在城门内侧的值房里,他刚把昨天那本阵亡名册合上,墨迹还没干透。
校尉推门进来,没顾上行礼,语气又急又短:
“大人,楚军上来了!云梯!撞车!冲在最前面的是冉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