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派了几批人去城墙上观察情况,每一批回来都少人。
不是被石块砸死的,是被飞溅的碎砖崩死的,被震塌的墙砸死的,被掀翻的滚木擂石碾死的。
有个回来的什长跪在他面前,哭着说:“大人,弟兄们连敌人都没看见,就死了三十多个了。”
段玄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城墙上的“万岁”声,再也没有响起。
冯木兰拄着长剑,站在投石机阵地中央,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身后,关云的陌刀队依然列阵,陌刀依然杵地,没有人动。
骑兵的战马偶尔打个响鼻,步兵的队列依然严整。
六万人在等,等她下一个命令。
她望着城墙上那片被烟尘笼罩的废墟,望着那些在碎石间蠕动的人影,望着那面还没倒下的“唐”字大旗。
她没有下令停,也没有下令攻。
她只是站着,看石头一块一块地砸过去。
投石机还在响。
城墙还在震动。
石块还在飞。
投石机砸了半个时辰,城墙上的守军已经撑不住了。
不是怕死——上城墙的谁没想过死?是憋屈。
弓弩够不着,滚木擂石够不着,连敌人都没看清,就被从天而降的石头砸得稀烂。
几个老兵蹲在墙垛后面,把头埋在膝盖里,浑身发抖。
不是冻的,是震的。
每一下砸击都顺着城墙传过来,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牙齿磕得咯咯响,五脏六腑都在晃。
有人耳朵开始流血,不是受伤,是震的。
段玄从藏兵洞出来,沿着城墙内侧的马道往上跑。
跑了几步,一块碎石从天而降,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拳头大的坑。
他停了一瞬,继续跑。
上了城楼,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顿了一下。
城楼已经塌了半边,碎木、瓦片、断砖横七竖八,几只被砸烂的箭篓还在冒烟。
一个士兵跪在废墟里,抱着同伴的半截身子,没哭,也没喊,就那么抱着,眼睛直愣愣的。
段玄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有停。
“盾牌手!上来!列盾阵!”
他站在城墙内侧的阶梯上,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盾牌手早就准备好了,一直在城门洞里等着,听到命令,一队接一队地往上跑。
盾牌是包了铁皮的厚木板,半人高,两个人抬一面,平时挡箭矢、挡滚木,甚至能挡小点的石块。
但今天这种石块,他们没见过。
盾牌手在城墙内侧列阵,前排蹲下,后排直立,盾牌叠盾牌,像乌龟壳一样把守军罩在下面。
段玄站在盾阵后面,看着城外还在不断飞来的石块,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踏实了不到三息。
一枚比水缸还大的石块砸在盾阵正上方。
不是砸在盾牌上——是砸在盾牌上。
“轰”的一声,那面盾牌连同举盾的士兵一起消失了。
不是碎了,不是飞了,是消失了。
旁边的几面盾牌被气浪掀翻,后面的士兵像保龄球瓶一样东倒西歪。
没死的人躺在地上惨叫,有人的耳朵在流血,有人的嘴角在流血,有人的眼睛凸出来,像要从眼眶里蹦出去。
被直接砸中的那个士兵不用找了,找不到的。
段玄趴在地上,耳朵嗡嗡响,眼前发黑。
他甩了甩头,撑着膝盖站起来,抹了一把脸,手背上一片红,不知道是谁的血。
一个校尉踉踉跄跄跑到他面前,半边脸被碎砖崩得血肉模糊,张嘴时能看到嘴里的血沫子:
“大人,不行啊!盾牌挡不住!那石头太大,砸下来,盾不碎人也震死了!弟兄们受不了!”
段玄望着那片还在不断缩小的盾阵,望着盾阵后面那些年轻的脸。
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面无表情,像木偶。
他沉默了几息,只有几息。
“撤!下城墙!到街道上躲避!留斥候在城墙上盯着,楚军一有动静,立刻发信号!”
段玄的命令传下去,盾牌手如蒙大赦,扛着盾牌,扶着伤兵,连滚带爬地往城墙下面跑。
城墙上的人像退潮一样,哗地就空了。
只剩下几个斥候趴在墙垛后面,探头缩脑,盯着城外的动静。
投石机的声音没有停。
冯木兰站在阵前,举着望远镜,一直盯着城墙。
她看到城墙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