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析听见有声音唤他,那声音极为耳熟,婉转却不轻浮。他循声而行,尽头处摆放着一尊阔口青铜鼎,口沿黑得像井。
他向铜鼎走近,趴在鼎口往下瞧,里面竟生着一片茂密的白色花丛。而在那片诡异生长的花丛中央,赫然立着一个人影。
颜笙身穿花纹繁复的、以羽毛织缀的祭司服,站在花丛中微微仰头看他,柔软的两片薄唇微动,似乎正喃喃着什么。
陆析找来一条绳索放下去,鬼使神差地唤一声:“颜儿。”
颜笙蹙眉,脸色由晴转阴,隐现几分怨气。
陆析慌了神,向后连退几步,惊见花丛里燃起大火。颜笙仍泰然自若地端坐在火海中央,摆出偃蹇桀骜姿态,仿佛未见周遭的火势。
转眼之间,大火填满整个青铜鼎,浓烟翻涌,呛得人肺腑生疼,他再也找不见颜笙的踪迹。不多时,火势收敛,鼎底只剩一片焦土。
她这是死了?
陆析胸口憋闷,仿若压了一块大石。他猛然睁眼,方知仅是场噩梦。
他浑身被汗水浸湿,脖子像是围了一条厚厚围脖,憋得他喘不过气。一碰才知道,圆胖橘正牢牢地抱着他的脖子,胳膊和大腿都压在他上半身。
陆析把圆胖橘取下来,放到旁边的枕头上,又替他掖了被角,随即翻身下床,想去外面透透气。
刚下床,余光瞥见床前立着一道倩影,正直勾勾地盯着枕头上的圆胖橘。定睛一看,那竟是颜笙。
陆析困惑不解,颜笙怎会在这里?怕打扰到熟睡的圆胖橘,他压下吃惊和疑惑,便推着颜笙出屋,到走廊里才开口询问:“你也失眠了?”
“颜笙”微笑地点点头,“如此,甚好。”
这副模样换在白日里或显得和蔼可亲,在夜里看着却形容诡异,宛若酝酿着阴谋的凶灵。陆析顿时汗毛耸立,抬起指尖,一道剑气弹出。
“颜笙”也不闪避,硬生生吸收下这道剑气,只平静地重复:“如此,甚好。”
这根本不会是颜笙。
陆析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一具替身躯壳。估计是颜笙放在寝室里守夜的,结果被圆胖橘迷迷糊糊地带回到这里。
他还是赶紧把替身送回去吧,不然明天颜笙看到,又该责怪圆胖橘了。
陆析领着点头怪回到颜笙的寝间。一进屋,忽瞧见前面站着他和诡异假笑的颜笙,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廊道,恍惚间仿佛踏入一座迷宫。
他看见时愣了一下,好在脑海中存有不少陆归年和颜笙的相处画面,见到这般景象,倒也没扭头就逃。
不就是一面落地镜吗?
颜笙睡前喜欢照镜子,端详自己的容貌。像她这样天生丽质的女子,又怎会美而不自知?
陆析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她的床榻。
上面空无一人,床单也没有一丝褶皱,看来她根本没有就寝。这实在不像她一贯的作风。像她那样惜命的人,熬夜都很少发生,更不可能彻夜不睡。
正当他满腹疑惑时,忽然注意到枕边摊开着一幅画。
画中是一位身着祭司服的女子在翩翩起舞,容貌与颜笙别无二致,打扮也和他刚才梦中的颜笙相同。这好像是颜笙第一世的形象。
陆析不由得伸手去够画卷。
在触碰到画卷的一瞬间,那画卷产生巨大的吸力,把他带入了画中。
*
陆析抬头望天,见空中盘桓着一群黑黢黢的燕子,两两成对,宛如交相辉映的黑曜石。鸟兽飞禽在城内随处可见,比城中人口都只多不少。
这里是一万三千年前的太阴城,玄鸟国的旧都。玄鸟国崇拜飞鸟,城内饲养的禽鸟种类繁多。
陆析记得太阴城曾是天道凡人时期的封地,便调取了他的记忆。
今年是奉天国统治的第三年,太阴城尚未被分封给陆归年,仍由玄鸟后裔治理,城内依然沿袭旧制。
不远处有位屠户手提着大刀,砍着桌面上不知为何的骨肉,他猛地抬头看向白白嫩嫩的陆析,冲他嘿然一笑。
陆析浑身发冷,鼻腔中呛入浓烈的血腥味道。
他的肩膀被人拍了拍,回头看见揽客的店家。那位好客的店家,指了指旁边烤架上面的烧肉:“旅人,这里有上好的羊肉,要不进店坐坐?”
那是一只头颅被保留的整羊,四肢打开并绑在烤架。它的皮肤烧得焦黑,双手抱着拳头,背部微微岣嵝,乍看之下像极了人类。
陆析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挣脱了那店家的手臂,慌忙夺路而逃。
差点忘记了,人肉也被称作一种羊肉。烤架上架着的也许是羊,也许是人。
毕竟玄鸟喜欢人祭是出名的。
玄鸟国强盛时,与周边诸多小国结为联盟。凭借精湛的矿石冶炼技艺,在青铜农具与兵器的铸造上占据绝对优势,因而稳居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