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玉璜渡(九)
    两人坐在树干边,满鼻树林的清香。

    “您……去过很多地方吗?”花玉影低头,双手绕过膝盖。

    “是啊。”苍舒禾道,“历练是最为简单的修炼。”

    分明是一句简简单单的话语,小小的农女只觉背后是她无法想象的波澜壮阔。

    “那能让您记住的,想必会是些深刻的地方。”

    苍舒禾听出了她的意思,道:“只要经历过,无论是否深刻,都会留在记忆中。”

    花玉影轻轻一笑。

    苍舒禾眼角瞄过,也许是在梦境里体验过花玉影的情感,她敏锐地觉察女孩此刻相似的哀伤。

    花玉影抬头,绿叶压下,黑森森。

    她张嘴,开开合合,明明想将一些话说出来,喉咙又好像拥有自己的想法,怎么也出不了声。

    “不喜欢明天的婚事吗?”

    花玉影惊讶转头,没想到苍舒禾居然会知道这件事,即使这事在折柳村人尽皆知,很容易就能听见村民谈论。

    她摇摇头,又犹豫地点头,摇头,最后低声道:“我不知道。”

    她抿了抿唇,侧头望向放在身边的竹篮子,攥紧裙摆。

    花玉影头埋得愈发低,深吸一口气。

    苍舒禾没有再看她,也没有催促,只将注意力都放在女孩身上,她们连相识都算不上,区区见过两面,就要敞开心扉,换她是做不到的。

    花玉影迟迟没有再出声,久到她细细数起女孩的呼吸,良久,一道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划过微风:“我……好像疯了。”

    苍舒禾侧目。

    意识到自己可能疯了,是在花玉影十岁那年。

    十岁之前,她的小时候与折柳村中的任何一个人没有区别,若一定要有所区分,那大抵就是她的名字。

    听说,曾曾祖父曾经央过一位教书先生,写下一小册子的名字,用以后辈取名。

    而她的名字,是目不识丁的老夫妻,为了独子遗孤,精挑细选的,最好看的名字。

    花玉影喜欢折柳村,哪怕它从未改变。

    风的流向是一样的,柳梢的拂动是相同的,日升月落,阳光总是那样的温度,温暖,又带丝丝凉意,风一吹,就越加明显。

    折柳村就是折柳村,折柳村里每个人都认识,每个人相遇,都会扬起嘴角打招呼,问起家长里短,互相帮衬。

    天空无边无际,云朵从哪飘来?风最后又会吹向何方?

    那么,循着天空奔跑,追寻柳梢的方向,又能否找到答案?

    奶奶总告诉她,期待什么,就去做什么,尽管迈开脚步。

    天际温柔,淡蓝明亮,在小女孩喜悦的眼眸里,随风流动。

    可是,比答案最先到达的,是奶奶的一巴掌。

    清脆、响亮。

    奶奶什么都没说,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就连爷爷也一反常态。

    第一次,任凭她怎么跑,怎么呼喊,怎么哭泣,都抓不住爷爷奶奶的衣角。

    那沉默的一巴掌分明没有用力,可就是很疼,很疼。

    疼得她忍不住质问,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好奇?为什么她要好奇外面的世界?折柳村是她的家,她只需要好好陪着爷爷奶奶,爷爷奶奶年纪已经越来越大,她不该再让他们动气。

    折柳村不好吗?大家不好吗?她不应该破坏眼前的平静。

    她错了。

    花玉影辗转反侧整整一夜,决定好好和爷爷奶奶道歉,但第二天,他们待她一如往常,好不容易提起的话头,在他们疑惑的目光中重新吞下去,再也找不到坦白的机会。

    折柳村就是折柳村,不会有任何不同。

    花玉影喜欢折柳村,大家也是,没有人会离开折柳村,她也一样。

    「我说啊,明天花大婶要带她家花芽儿去镇上看病吧?」

    「这么多年的痴症,苦了她。」

    花玉影手提竹篮子,像以前一样进山采蘑菇,像以前一样回家。

    在分岔口,村民路过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她顿时汗毛直立,什么都再也听不见,脑袋嗡嗡。

    “我去找花大婶了。”花玉影声音轻轻,埋下的脸看不清面色,“现在一想,大概是我根本没有放下吧。”

    不,是耿耿于怀。

    “花大婶说没有,她根本没有要离开折柳村的打算。”顿了顿,“她问我,为什么要离开?”

    花玉影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她想离开吗?

    不,她不是想要离开。

    她没有回答,因为花大婶。

    花大婶脸色有一瞬的不对,整个人呆呆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唯有花芽儿。

    唯有花芽儿,她的存在霎时放大,占据花玉影的全部感官。

    很奇怪,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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