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腾成白雾。
曾经我也这样木讷而干涩地握着剑,那是我与新皇发动的第一场战争,攻占的王国是个奢靡不堪的王国,我不知道那晚的人是如何奔逃,只记得身处炼狱般的哀嚎!
我看着一个个被挤出窗口的人,他们如何如烟火般坠落———落在地上然后停止喧闹。
直到皇宫正大门突然有人冲了出来,我率领军队围过去。
慌乱中,一个王子被一个仆人护着,从皇宫正大门跑了出来。
在呛鼻刺目的火光中,我接近他,走向他,我握着一尘不染的剑,手臂僵直,心却在发抖,我的马因我的牵拉痛苦地停下,我张了张嘴,却没想出什么话。
王从我身边擦肩而过,快得像一只灵巧的猫。
拔剑伸出利爪。
还不等仆人下跪哀求就斩下他的头,血溅在王子脸上,触目惊心。
现在我握着淌血的剑。
耳边欢呼此地迎来新的国王,欢笑,庆贺与激动叫喊声中,我听见,王的罪名是叛国,最后的惩罚是斩首。
我感到天崩地裂,一种强烈的绝望替代了恐惧,黑压压的苍穹电闪雷鸣,我弓着背,捂住耳朵,捂着头,马在乱窜,摇摇晃晃,我踩着马镫,我坐不稳,我像要从高耸的马背不慎跌倒。
“不好啦!”
“———王子死了!”
一声尖叫从地底传来,刺破了天空,我惊愕地抬头,转向古堡的正门。
一个幸存者!
我都忘记了囚禁在地底还有一个王子。
我看向突然出现的仆人,国王半个身子挡在前面。
不同的场景,不同的装束。
相似的背影,相似的宝剑。
一样的武断,做出相同的决断,一模一样的拔剑姿态。
我握着流血的剑,穿戴血迹的盔甲,高坐上战马,国王却踩在地面,全身纤尘不染。
那仆人看到了我,他已经开始惊恐,僵硬地转移视线,瞥向旁边的国王,可为时已晚。
他的头掉了下来,一如当初的奴仆,也如现今的新皇。
“这里面关的是谁?”国王抬起下巴。
我顿了顿,艰难地张开干涸的口,解释说道:“前朝王子。”
我拽着身下蠢蠢欲动的马的缰绳,随即掉头,迅速跟上离开的皇帝,在诀别之前,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古堡。
“戏剧同这个世界上的情况一样。
在这个世界上,有人当皇帝,有人当主教,一句话,各种各样的人物充斥着这部戏。不过,戏演完之时也就是人生结束之日。死亡将剥掉把人们分为不同等级的外表,大家到了坟墓里就都一样了。”
曾经神父为祖父与父亲念悼词时,我颂圣经,还相信人只有偿还罪恶,接受审判,才能获得永生。
可如今,我看着那把无数次擦拭去血迹的宝剑。
我已经不再做骑士了,我真的丢弃了铠甲,丢弃了勋章,丢弃了马铠。
我穿着寻常人家的便服。
却没有获得想象中的一身轻。
那些铠甲,它们沉重得,有如实质,从穿上那天就没有被褪下过,压在我的沉重的躯体上,让我呼吸也万分艰难。
马儿站在我的身边,我不知道它是否感到轻松。
我看着满目疮痍。
我蹲在偏远的公国墓地,一座空空荡荡的碑前。
此时,脚边丢着几封从故国寄来的回信,我早早拆开一一看完。
又仰头看向石碑,我把宝剑盛放在碑旁。
我学着当初的王。
单膝跪地。
手捧在胸前。
弯下腰来。
寂寞的神情。
小心翼翼地在碑前,摆放下两簇新摘的鲜妍的花。
我想着英勇战死兄弟的家属寄来的信中文字。
一阵暖风吹来。
又是一个夕阳天。
我抚摸上冰凉光滑的石碑。
想着。
王是否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我一定会再次来到这座水晶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