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福晋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手里捏着一串碧玉念珠,指尖却无意识地用力,指节微微泛白。她看着站在下首、身姿挺拔如青松的嫡子弘暄,又瞥了一眼坐在侧首、面色平和的若曦,胸口那股闷气怎么也顺不下去。
“暄儿,你额娘我并非不通情理之人。”福晋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缓,却仍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委屈,“你阿玛是亲王,你是嫡子,你的婚事关乎咱们府上的门楣,更关乎你在宗室里的体面。我博尔济吉特氏是蒙古大姓,我娘家侄女塔娜,品貌端庄,骑射俱佳,性子爽利明快,最是与你相配。亲上加亲,岂不两全其美?你阿玛也常说,蒙古格格们心胸开阔,是持家的好手。”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难道……是看不上蒙古的姑娘?嫌她们不够温婉,或是……不够美貌?”
弘暄今年已十六了,再有半年都该十七了,继承了父母的好相貌,眉眼间既有父亲的英武,又有母亲的端丽。他闻言,撩起袍角,端端正正跪在母亲面前,神色郑重,没有半分少年人的轻狂:“额娘息怒。儿子绝无看不起蒙古格格之意。相反,儿子敬重蒙古诸部的豪爽忠勇,更感念外祖家对阿玛、对咱们府上的照拂。”
“那你是为何……”福晋眉头蹙得更紧。
弘暄抬起头,眼神清澈而诚恳:“儿子只是……只是不忍心。”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语,“儿子读过些杂书,也听阿玛额娘说过早年旧事。远嫁京城的蒙古格格,远离父母兄弟,远离熟悉的草原和风俗,从此困在这四方院落、重重规矩里,一生能再见亲人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是亲王福晋、皇子福晋,想回一趟草原,也是千难万难。额娘您……不也是多年未曾归宁了么?”
这话触动了福晋的心事,她神色一黯,捏着念珠的手松了松。
弘暄继续道:“塔娜表妹是舅舅疼爱的女儿,儿子若娶了她,自然也会善待她。可每每想到,她可能像额娘一样,在无数个想家的夜晚只能对月垂泪,儿子便觉得……太过残忍。儿子想娶一位京城生长的姑娘,两家往来便宜,她想回娘家便能回,不必受那思乡之苦。这……并非对塔娜表妹或蒙古有任何不满,纯粹是儿子的一点私心,不忍将来自己的妻子,承受额娘您曾承受过的别离之痛。”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表达了对母亲的体谅,又阐明了自己的考量,还顾全了蒙古亲戚的颜面。福晋听得眼眶微热,心中那点因儿子“忤逆”而生的气恼消散了大半,剩下的更多是感动与酸涩。是啊,远嫁的苦,她最清楚。当年从草原进紫禁城,再指婚给十爷,从此关山阻隔,父母兄妹,竟真成了梦里才能相见的人。这么多年就一次随着先皇和十爷去塞外巡幸,见过一次家人。
一直安静旁听的若曦此时才轻轻开口,声音柔和如春风:“福晋,弘暄这孩子是真心孝顺您,也是真心为未来的福晋着想。这份仁厚心肠,是咱们府上的福气。”
福晋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这孩子……心思重。额娘只是想着,娶了自家侄女,知根知底,婆媳间也更亲近些,少了许多是非。”
若曦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上了几分严肃:“福晋,正是因为这‘知根知底’、‘亲上加亲’,妾身才有些不同的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福晋和弘暄都看向她。若曦在府中地位特殊,她既如此郑重,必有缘故。
“侧福晋但说无妨。”福晋道。
若曦沉吟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缓缓道:“妾身这些年在府里,偶尔也听下人们说起各家各府的琐事。发现一件有些蹊跷的事——许多原本想着‘亲上加亲’的表兄妹成婚,夫妻感情或许不错,但在子嗣上……似乎总比寻常夫妻多些坎坷。”
福晋一愣:“这话怎么说?”
“妾身只是自己琢磨,福晋姑且一听。可不敢外传啊。”若曦语气谨慎,“比如,妾身听闻,早年宫里的孝懿仁皇后佟佳娘娘,是先皇表妹吧?娘娘与先帝感情甚笃,却只生育一位公主,还早早夭折了,娘娘因此郁郁寡欢……还有,咱们府里庄子上那户姓陈的管事的,他妹妹嫁的就是自己表哥,成婚七八年才有了身孕,生下来却是个有不足之症的,没养活;前街米铺刘掌柜的闺女,也是嫁的表哥,过门三年肚子没动静,婆婆还是亲姑姑呢天天指桑骂槐,最后那姑娘受不了,投了井……”她列举了几个或宫闱、或市井的例子,都是真实可查的。还有许多呢”
福晋听得眉头越皱越紧:“这……许是巧合?或是那几家本就福薄?”
“起初妾身也以为是巧合。”若曦道,“可留心之下,发现的例子竟不止这几桩。庄子上、铺子里,乃至听其他府里的嬷嬷闲聊,表亲成婚的,孩子或是怀不上,或是早早夭折,或是生下痴傻、有残疾的,比例似乎……真的比非亲缘的夫妻要高不少。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