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累了。争了这么多年,斗了这么多年,赌上了额娘的恩宠,赌上了自己的前程,赌上了西北将士的血汗,到头来,落得一身伤病,一个未来去“守陵”的归宿,和皇阿玛彻底的失望。还有什么可争的?还有什么可图的?
那团曾经熊熊燃烧的野心之火,在西北的寒风中受过挫,在回京的马车上被浇灭,在这两年死水般的日子里,终于彻底化为了冰冷的灰烬。他现在唯一想的,能再见见皇阿玛,也再去看看额娘。
又过了两日,胤禵递牌子进宫请安。康熙并未见他,只让梁九功传了句“知道了,好生将养”。他默默在乾清宫阶下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然后转身,朝着永和宫方向走去。
永和宫比他的贝子府更加冷寂。自德妃因言行失当被迫“病重”以来,这里虽未正式封宫,却也形同幽禁。往来宫人稀少,庭院里的花木也透着无人打理的萧索。
德妃乌雅氏坐在暖阁里,身上穿着半旧的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却掩不住面容的憔悴与眼中深重的郁结。见胤禵进来,她眼睛骤然亮起,急急起身:“我的儿!你可算来了!外头……外头现在怎么样了?听说...你皇阿玛他……他真的让老四监国了?”她抓着儿子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
胤禵扶着她坐下,屏退了左右,才低声道:“额娘,旨意已下,百官听令。大局已定。”
“定了?怎么就定了!”德妃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不甘的颤抖,“我的儿,你是他最像皇上的儿子啊!你有军功,在西北带过兵,立过大功!老四他有什么?就会闷着头办那些讨人嫌的差事,克扣这个,查办那个,满朝文武有几个说他好的?凭什么?啊?凭什么就定了他!”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
“额娘!”胤禵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试图让她冷静,“皇阿玛圣心独断,既已明发旨意,便是再无转圜。儿子……儿子也无心再争了。”
“无心再争?”德妃像被烫到一样甩开他的手,泪水夺眶而出,“你就这么认了?你就甘心?你让额娘怎么办?额娘在这宫里熬了一辈子,就指望你能有出息!结果呢?结果那个在佟佳氏膝下养大的,倒要爬到我们母子头上去了!”她怨毒地提及胤禛的养母孝懿仁皇后佟佳氏,这是她心中多年的刺。
“额娘,慎言!”胤禵眉头紧锁,“四哥也是您的儿子!”
“他不是!”德妃几乎是吼了出来,积压多年的委屈、嫉妒、愤恨如同决堤的洪水,“他心里哪有我这个生母?这么多年,他来看过我几次?每次来,不过是在宫门口规规矩矩磕个头,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请安话,装得一副孝子模样!他心里只有把他养大的佟佳氏!皇上……皇上也是偏心!就因为佟佳氏,因为她养过老四,就处处看顾,连皇位都要给她养的儿子!我的十四哪里不如他?我的十四才是最好的!皇上他……他这是被佟佳氏和老四迷了心窍,到老都糊涂了!”
她哭喊着,言语越发失了分寸,将多年深宫的压抑、对出身的心结、对康熙偏心的怨恨、对胤禛复杂难言的情感,全部倾泻出来。她骂康熙不公,骂胤禛不孝,哭自己命苦,哭儿子不争。
胤禵默默听着,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额娘的痛苦,理解她的不甘,可他也比谁都清楚,这一切的抱怨与指责,在冰冷的现实和皇权铁律面前,是多么苍白无力,甚至……危险。
“额娘,”待德妃哭声稍歇,他缓缓跪在她面前,仰头看着这位生养自己、却也因过度期望而陷入执念的母亲,一字一句道,“儿子今日来,就是想告诉您,别再闹了,也别再想那些不该想的事了。皇阿玛的决定,不会改变。儿子……认命了。您也……认了吧。安安分分地,或许还能得些晚年的清静。若再言行不慎,触怒天颜,只怕……”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德妃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熟悉的桀骜被深深的疲惫与认命取代,看着他伤痕未褪尽的脸颊,终于,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中,捂着脸,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胤禵在永和宫待了约莫一个时辰,劝慰了许久,才心情沉重地离开。他不知道自己的话额娘听进去多少,但他已尽力。走出宫门时,夕阳的余晖给冰冷的宫墙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色,他回头望了望永和宫紧闭的宫门,长长叹了口气。
德妃在永和宫的哭诉与怨言,几乎一字不落地,当夜便由康熙安插的眼线,呈报到了乾清宫的御案前。
暖阁内,只点了一盏灯。康熙倚在床头,听着梁九功低声的、几乎不含任何感情色彩的复述。当听到“被佟佳氏迷了心窍”、“到老都糊涂了”、“我的十四才是最好的”这些字眼时,康熙原本灰败的脸色骤然涨红,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震出来。梁九功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拍抚,奉上温水。
咳了半晌,康熙才慢慢顺过气来,脸上那抹病态的红潮褪去,只剩下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