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康熙精神稍济,强撑着在乾清宫正殿召见了内阁大学士、领侍卫内大臣、六部满尚书等一干重臣。他倚在铺着厚厚软垫的宝座上,身上裹着貂裘,说话声气虽弱,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
“朕近年来,精力不济,于国事常有疏漏。今冬旧疾复发,恐难即刻痊愈。”他缓缓扫过殿下屏息凝神的众人,目光在几位低着头的老臣身上顿了顿,“雍亲王胤禛,多年来勤勉任事,沉稳练达,于政务民生,颇有见地。即日起,由雍亲王监国,总领一切政务。六部题本、各省奏折,皆先送雍亲王处阅看裁夺,重大事项,再报朕知。诸臣工当悉心辅佐,不得懈怠。”
这道旨意,虽未明言,却已是将最高决策权,实质性地交托了出去。殿下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几位素来与胤禛不甚亲近的老臣,嘴唇翕动,最终也只是将头埋得更低。隆科多率先出列,跪地朗声道:“臣领旨!定当竭力辅佐雍亲王,不负皇上重托!”马齐等人也随即跟上。
胤禛跪在御前,深深叩首:“儿臣才疏学浅,恐负皇阿玛信任。然既蒙圣命,敢不竭尽驽钝,兢兢业业,惟望皇阿玛安心静养,早日康复。”
康熙看着他伏地的背影,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疲惫地挥了挥手:“都跪安吧。”
监国的旨意如同巨石投湖,涟漪迅速扩散至朝野每一个角落。有人长舒一口气,觉得国本终于明确,天下可安;有人则心思活络,开始谋划在新的格局下如何立足;更有那最不甘心的,将目光投向了京西那座沉寂已久的贝子府。
十四贝子胤禵的府邸,比往年冬天更显冷清。自西北归来,交了兵权,他便一直闭门谢客,除了偶尔进宫请安,几乎断绝了与外界的往来。府中下人行事都带着小心,生怕触动了这位主子难以捉摸的心绪。
这日午后,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贴身太监捧着一个没有落款的寻常信封,低眉顺眼地进来:“爷,门房刚收到的,说是……故人相托。”
胤禵正临摹着一幅字帖,闻言笔锋一顿,头也未抬:“烧了。”
太监迟疑了一下:“送信的人说,务必请您亲启,关乎……关乎大局。”
胤禵这才放下笔,接过信封。入手颇沉,打开,里面除了一页薄笺,竟还有一小块未经雕琢的、成色极佳的田黄石。他目光一凝。田黄,在有些人隐秘的交际里,代表着某种特别的寓意——“皇”与“黄”的谐音联想,以及其本身“石帝”的尊贵象征。他展开信笺,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是刻意为之的工整,看不出笔迹:“山雨欲来,龙体堪忧。蛰伏非久计,岂甘陵寝伴青灯?旧部犹念大将军威仪,愿效死力。盼断金之盟,共图大事。三日后午时,西山云寂寺,候君佳音。”
没有署名,但胤禵几乎立刻就能猜到信来自何方——只能是那些曾经依附八哥、九哥,如今见四哥即将上位,犹如热锅蚂蚁,试图做最后一搏的残存势力。他们找上自己,无非是看他曾手握重兵,在军中有旧谊,又是唯一还可与老四稍微“抗衡”一下的人选。这块田黄石,既是利诱,也是暗示——他们仍视他为有资格一争的“真龙”人选。
信纸在指尖微微颤抖。有那么一瞬间,西北战场上金戈铁马、号令千军的景象,连同那被强行压制的、对最高权柄的渴望,如同沉渣被激烈搅动,猛地翻涌上来。胸口那股熟悉的、夹杂着愤懑与不甘的灼热,几乎要冲垮他这两年来用沉寂筑起的堤坝。共图大事?能成吗?若拼死一搏……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院中那株老梅,枝干虬结,在惨淡的冬日天光下沉默着,枝头只有零星几个干瘪的花苞,毫无生气。就像他现在的处境,就像这座死气沉沉的府邸,就像……他抬眼望向紫禁城的方向。皇阿玛这次病重,不同以往。那道监国的旨意,已是最后的定音。老四的位子,稳了。自己此刻若再跳出去,是什么?是乱臣贼子,是爱新觉罗家的笑话,是给已经风雨飘摇的朝廷再添一把火,是让病重的皇阿玛……彻底不得安宁。
那些人口中的“旧部”,或许真有那么几个念旧的,可他们更念的,恐怕是自己的身家前程。所谓“效死力”,在绝对的实力和已成定局的大势面前,何等苍白可笑。西山之约,不过是拉他下水的陷阱,让他去做那个出头鸟,挡箭牌。
“断金之盟?”胤禵低低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苍凉与自嘲。他拿起那块冰凉的田黄石,在手中掂了掂,然后,在贴身太监惊愕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将其投入了桌旁的炭盆。上好的银炭火苗猛地一窜,包裹住那抹温润的黄色,很快,便只剩下一团焦黑。
他将那页信笺就着蜡烛点燃,看着火舌舔舐掉那些蛊惑人心的字句,化为灰烬,纷纷扬扬落在砚台边。
“告诉门房,”他重新提起笔,蘸饱了墨,声音平静无波,“爷病了,需要静养。从今日起,闭门谢客,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