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他能听到自己心脏沉重而缓慢的搏动声,也能感觉到身后那些追随他出生入死的部下们投来的复杂目光——有关切,有担忧,或许也有一丝隐藏极深的、对未知前途的恐惧。
杀了他们吗?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曾在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一闪而过。此刻,它又试图抬头。杀了眼前这三个奉旨之人,凭借自己在大军中的威望,或许能暂时掌控局面?然后呢?率这数万疲惫之师,去对抗整个大清的天下?关内的粮饷会立刻断绝,其他方向的清军会四面合围,蒙古诸部会如何看待一个谋逆之人?更重要的是,自己将从此被钉在爱新觉罗家族的耻辱柱上,成为爱新觉罗的罪人,千秋万代,史笔如刀。
额娘德妃苍老而忧虑的面容,幼时皇阿玛教导骑射的情景,甚至四哥那张他向来瞧不上的、严肃的脸,都杂乱地掠过脑海。最终,所有的挣扎、不甘、愤怒,都化为一片冰冷的空洞和疲惫的认命。
他知道,自己输了。从皇阿玛知道了实情复了十三哥爵位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从他纵容部下劫掠商旅、虚报战功,甚至动念截杀十三哥之时,他就已经走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绝路。战场上的浴血拼杀,与其说是为了江山社稷,不如说是为自己搏一个体面的结局。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之后,胤禵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屈下了他从未在战场上弯曲过的膝盖,面向京城方向,伏地叩首。甲胄碰撞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儿臣……胤禵……领旨。谢皇阿玛……隆恩。”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压出来。
这一跪,跪掉了他所有的野心与锋芒;这一句“领旨”,接下了他无从抗拒的命运。身后,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叹息,随即,所有将领也跟着跪了下去。
交接仪式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气氛中完成。富安宁迅速接管了兵符印信,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防务换防。胤禵则卸下甲胄,换上了贝子的常服。那身象征着他无限权力与荣耀的大将军戎装被收起时,他最后看了一眼,眼中再无波澜。
数日后,在隆科多和广禄的“护送”下,胤禵登上了回京的马车。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他曾经叱咤风云的西北。马车颠簸着向东而行,将戈壁、风沙、战火与过往的雄心,都远远地抛在了身后。来时是踌躇满志的大将军王,归时,只是一名待罪的皇子。
康熙五十九年的初夏,京城已是一片葱茏。紫禁城太和殿,大朝会。
时隔近几年,十四贝子胤禵再次站在了这熟悉的殿堂之上,站在了文武百官之前,跪在了御阶之下。他身上穿着贝子的吉服,却洗不去西北风沙留下的粗糙痕迹,左臂动作间仍有些微不便。他垂着头,一字一句,清晰而平稳地禀报着西北战事的全过程,从最初的袭扰到最后的决战,斩获几何,损失几许,将领功过,条理分明。只是绝口不提任何战事以外的波折。
康熙高踞龙椅,静静地听着。这位年过花甲的帝王,比胤禵离京时更显苍老,但眼神依旧睿智深沉,仿佛能洞穿一切。他听着儿子描述那些惊心动魄的战役,听着那些伤亡数字,脸上无喜无悲。
待胤禵奏毕,康熙缓缓开口,声音回荡在大殿:“西北将士,浴血奋战,为国戍边,劳苦功高。着兵部、吏部、户部,从速议定有功将士封赏、阵亡者抚恤,务求从优从厚,不得有误。”这是对广大将士的定论。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胤禵身上,停了片刻,只说了平平淡淡的七个字:“你战场上,表现不错。”
没有预想中的褒奖,没有额外的爵禄赏赐,甚至连一句“辛苦了”都没有。只有这七个字,轻描淡写,却重逾千斤。胤禵的心直直沉了下去,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也彻底熄灭。他知道,这就够了。他的“军功”,仅仅够“抵消”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罪责”,功过相抵,不赏不罚,已是皇阿玛能给他的、最大的也是最后的“体面”。
“儿臣……谢皇阿玛。”他再次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金砖。
散朝后,众臣鱼贯而出,各怀心思。胤禵默默跟在人群末尾,却被梁九功悄然拦住:“十四爷留步,皇上在乾清宫暖阁召见。”
暖阁内,檀香袅袅,康熙已换下了朝服,穿着一身半旧的绛色常袍,靠在榻上,显得疲惫而真实。他挥手屏退了所有宫人。
“你的伤,怎么样了?”康熙问,语气是朝堂上未曾有过的、属于父亲的平淡关心。
胤禵鼻子一酸,跪倒在地:“劳皇阿玛动问,已无大碍……皇阿玛,儿臣……错了。”这句话,他憋了一路,在朝堂上不能说,此刻终于哽咽着说了出来。
康熙看着他,这个曾经最像自己年轻时那般骄傲锐气的儿子,如今满面风霜,跪在自己面前认错。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