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了,紫禁城的冰雪终于完全消融。康熙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又开始每日上朝理政。只是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事必躬亲,而是更多地将政务交给胤禛处理。
父子二人时常在养心殿待到深夜,一个教,一个学。有时康熙会想起教导保成的时光,那时他也是这般倾囊相授。不同的是,老四比保成更稳重,也更刻苦。
“治国如烹小鲜。”这日晚间,康熙指着奏折上关于漕运的一段,“既不可操之过急,也不可懈怠拖延。你看这漕运改革,奏折上说得天花乱坠,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要先试点,再推广,循序渐进。”
“儿臣受教。”胤禛认真记下。
康熙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道:“老四,你可知朕为何选你?”
胤禛放下笔:“儿臣愚钝,请皇阿玛明示。”
“因为你像朕,又不像朕。”康熙缓缓道,“像朕的是勤政,是担当;不像朕的是……”他顿了顿,“你像朕年轻的时候,你比朕更纯粹。朕这一生,到老了权衡太多,顾忌太多。而你,认准的事就会做到底,哪怕得罪人,哪怕背骂名,且始终如一。这是为君者最难能可贵的品质。”
胤禛心头震动,喉头哽咽:“皇阿玛……”
“但你要记住,”康熙正色道,“为君者不能只有刚直,还要有包容。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该坚持的要坚持,该宽容的也要宽容。”
“儿臣谨记皇阿玛教诲。”
烛火噼啪,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这一刻,没有君臣,只有父子。胤禛忽然想起儿时,皇阿玛也曾这样手把手教他写字。只是那时他太小,太怕这个威严的父皇,从未感受过这般温情。
如今,他也有些理解自己这位皇父了。
四月,康熙下旨南巡。朝野震惊,众臣纷纷上书劝谏,说皇上龙体初愈,不宜远行。康熙却一意孤行,只带了胤禛和少数随从。
这是胤禛第一次随驾南巡。一路上,康熙兴致很高,每到一处,都会给胤禛讲解当地风土人情、历史典故。
在扬州,康熙指着运河上来往的漕船:“你看,这一船船的粮食,关系着北方的命脉。漕运通,则天下安;漕运阻,则天下乱。”
在苏州,康熙带他去看织造局:“江南富庶,皆因商贸兴旺。为君者要懂得藏富于民,民富则国强。”
在杭州西湖,父子二人泛舟湖上。康熙忽然道:“老四,你知道朕为何一定要南巡吗?”
“儿臣不知。”
“因为朕想让你看看这江山。”康熙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奏折上写的,都是冷冰冰的文字。只有亲眼见过,亲手摸过,才知道这江山有多重,又有多美。”
胤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西湖美景尽收眼底。远处青山如黛,近处垂柳依依,游船画舫穿梭其间,好一派太平景象。
“皇阿玛放心,”他郑重道,“儿臣必不负这江山,不负皇阿玛所托。”
康熙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淡淡的感伤。
回京的路上,康熙染了风寒,行程耽搁了几日。胤禛衣不解带地侍奉汤药,康熙看着他憔悴的脸,忽然道:“老四,朕这一生,对得起祖宗,对得起天下,却独独对不起你们这些孩子。”
“皇阿玛何出此言?”胤禛忙道,“皇阿玛是天下的君父,也是儿臣们的君父。君父之恩,如山如海,儿臣们感激不尽。”
“君父……”康熙喃喃重复,苦笑道,“君在前,父在后。这就是朕的无奈。”
他握住胤禛的手:“往后,你要记得,先是父,再是君。对弘晖他们,莫要像朕对你们这般严厉。”
胤禛眼眶发热,重重点头。
回到京城时,已是八月。
康熙的身体经过这一路颠簸,又有些反复。但他精神却很好,时常召胤禛进宫,有时只是下下棋,说说话。
这日,父子二人在御花园对弈。康熙执白,胤禛执黑。棋至中盘,康熙忽然道:“老四,朕昨日梦见你皇祖母了。”
胤禛落子的手一顿。
“她问朕,这一生可曾后。”康熙缓缓落下一子,“朕说,后悔的事太多,但若重来一次,大抵还是会这样选择。这就是命,是爱新觉罗家的命。”
他抬起头,看着胤禛:“你准备好了吗?”
胤禛深吸一口气,落下决定胜负的一子:“儿臣准备好了。”
康熙看着棋盘,忽然大笑:“好!好!这一子落得妙!”他站起身,望着满园春色。“守好这江山。”
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落在棋盘上,像一场美丽的雪。
胤禛跪倒在地:“儿臣,定不负皇阿玛所托。”
康熙扶他起来,父子二人并肩而立,望着这座他们生于斯、长于斯,也将终老于斯的紫禁城。夕阳西下,给重重宫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