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毕,康熙郑重道:“你们在京中多住些时日,好好陪陪太后。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臣等遵旨。”
宁寿宫从未如此热闹过。
沙津、那木济勒、班第入宫,同来的还有班第的妻子——固伦端敏公主。这位公主是康熙的嫡长女,孝惠皇后的养女,当年嫁到科尔沁,如今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她这次随夫进京,既是为探望太后,也是为看看阔别多年的京城。
太后见到亲人,精神明显好了许多。她靠在榻上,拉着沙津的手,细细端详:“像...真像你祖父,我的父亲。这眉眼,这鼻子...哀家记得,你祖父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
沙津跪在榻前,声音哽咽:“姑母,侄儿来晚了。”
“不晚,不晚。”太后抹泪,“能再见着你们,哀家...死也瞑目了。”
那木济勒也上前行礼。太后摸着他的头,就像小时候那样:“那木济勒啊,你也老了。”
“姑母却还是当年的样子。”那木济勒红着眼眶,“在侄儿心里,姑母永远是草原上最美丽的明珠。”
这话逗得太后笑了:“就你会说话。”
端敏公主上前,行了个标准的蒙古礼:“皇玛嬷,孙女回来了。”
太后看着她,眼中满是慈爱:“端敏啊,在草原上可习惯?”
“习惯。”端敏公主笑道,“刚开始是不惯,可这些年也好了。草原广阔,骑马射箭,比在宫里自在多了。”
这话说得坦率,太后听了却有些伤感:“是啊...草原自在。哀家...哀家也想回去看看。”
沙津忙道:“等姑母身子好了,孙儿接您回科尔沁。咱们骑马,打猎,喝马奶酒,唱长调...”
太后听着,眼中泛起向往的光,却最终摇了摇头:“回不去了。哀家这一生...注定要留在这儿了。”她顿了顿,“不过有你们在,说说草原上的事,也好。”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宁寿宫成了草原故事的殿堂。沙津说那达慕大会,说赛马夺冠的黑骏马;那木济勒说部落里的趣事,说哪个小子又闯了祸;班第说打猎的惊险,说如何围捕一头猛虎;端敏公主说蒙古包里的生活,说孩子们如何学骑马、学射箭...
太后听得入神,时而笑,时而叹。她的话也多了起来,说起自己小时候如何学射箭,如何偷骑阿爸的战马,如何在敖包前许愿...
若曦随十福晋去探望时,常能看见这样的场景。太后靠在榻上,周围围坐着蒙古亲人,大家用蒙语交谈,笑声不断。太后的脸色,竟真的一日日红润起来。
有一日,太后甚至能下床了。她在班第和端敏公主的搀扶下,慢慢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春光,轻声道:“草原上的春天,该来了吧?”
“来了。”沙津道,“草已经绿了,花也开了。姑母若回去,正好能赶上最好的时候。”
太后没说话,只是望着远方,眼中水光潋滟。
那日之后,太后的病情竟真的有了起色。太医们啧啧称奇,说这是“心药医心病”。康熙闻讯大喜,赏赐了沙津等人无数珍宝。
春暖花开,紫禁城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所有人都以为,太后能挺过这一关了。
科尔沁众人在京中住了三个多月,直到初夏才辞行。
离别那日,太后坚持要送。她让人备了软轿,由身边的嬷嬷扶着,亲自送到了宁寿宫门口。
晨光熹微,照在太后苍老的脸上。她握着沙津的手,久久不放。
“回去好好生活,”她声音很轻,“哀家...一切都好。你们别惦记。”
沙津红着眼眶点头:“侄儿记住了。姑母保重身子,等明年...明年侄儿再来看您。”
“好,好。”太后点头,又看向那木济勒、班第,“你们也是,好好过日子。草原上的鹰,要飞得高高的。”
三人齐齐跪下,磕了三个头。端敏公主也跪下行礼,泪流满面。
轿子启动,渐行渐远。太后一直望着,直到那队人马消失在宫道尽头,才缓缓闭上眼。
“回去吧。”她轻声说。
若曦站在四福晋和十福晋身后,看着这一幕,心中酸楚难言。她知道,这一别,就是永别了。太后心里清楚,沙津他们心里也清楚。所以这场送别,才如此沉重。
回府的马车上,若曦一直沉默。十福晋叹道:“太后这一生...太不容易了。”
“是啊。”若曦轻声道,“远嫁千里,最后能见亲人一面,也算是...圆满了。”
她想起自己。她也有再也回不去的地方,那个有高楼大厦、有飞机汽车、有相对平等自由的现代世界。可好在,她在那个世界没有亲人,没有这般撕心裂肺的牵挂。
可太后有。她有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