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跪倒:“皇阿玛!曹寅、李煦等人,深受天恩,却贪墨渎职,致使盐课亏空,纲纪败坏!更勾结盐商,盘剥百姓,中饱私囊!儿臣恳请皇阿玛严惩首恶,廓清盐政,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康熙看着跪在地上、因激动而面庞涨红的十儿子,眼神复杂。他何尝不知亏空之事?曹寅去年密折中已隐约提及“织造款项,因屡次接驾,周转为难”,他朱批“小心就是,不必外言”。接驾的排场,是他要的;这份体面背后的巨额花费,他心里有数。曹寅是在用织造衙门和盐政的银子,填补皇帝南巡留下的窟窿。这亏空,根子在他自己身上。
“胤,”康熙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乏,“曹寅之母孙氏,是朕的保母。当年朕幼时出痘,移居宫外,是她不避凶险,昼夜照料。这份恩情,朕终身不忘。”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曹寅自幼随侍朕躬,勤慎忠心。江宁织造任上,承办御用绸缎,从未有误;南巡接驾,亦尽心竭力。其任内或有亏空,未必尽属贪墨,接驾办差,所费实巨……朕,心里明白。”
胤禛垂首静立,心中却是一沉。皇阿玛这话,已是定了回护的调子。
果然,康熙接下来的裁决,印证了他的预感:“两淮盐运使赵世显,贪酷枉法,证据确凿,着即革职锁拿,交刑部严审,家产查抄充公。江苏布政使、扬州知府等相关官员,督管不力,各降一级,罚俸两年,以儆效尤。”他略作沉吟,“曹寅、李煦……办差或有疏失,致使属员舞弊,账目不清。念其多年勤勉,曹寅罚俸一年,李煦罚俸一年,仍留原任,戴罪效力,须着力整顿盐、织事务,限期厘清账目,弥补疏漏。”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赵世显成了被抛弃的卒子,而真正的关键人物,只是被象征性地惩戒。
“皇阿玛!”胤猛地抬头,满眼难以置信。
“够了!”康熙突然提声,随即是一阵压抑的咳嗽。梁九功急忙奉上温茶。康熙饮了一口,平复呼吸,看着两个儿子,尤其是满脸不服的胤,语气转缓,却带着更深沉的警示意味:“江南重地,关系漕运、赋税、人心,牵一发而动全身。曹李二家,在江南经营日久,熟悉地方,亦是朕之耳目。眼下朝局……”他话锋微顿,未再深言,只道,“治国如驭马,有时需紧辔,有时需缓策。此事,朕意已决。你们,跪安吧。”
老十还想争辩,胤禛已暗中用力扯了一下他的衣袖。兄弟二人叩首,缓缓退出养心殿。
一出乾清门,老十再也压抑不住,狠狠一脚踹在宫墙边的汉白玉栏杆上。“这叫什么事!抓个小虾米了事?真正的巨蠹就在眼前!皇阿玛竟如此……如此姑息!莫非真是年纪大了,只顾念旧情,不顾朝廷法度、天下公义了吗?!”
“十弟!禁声!”胤禛低声喝止,目光锐利扫过四周。他拉着老十,疾步走向相对僻静的武英殿西侧廊下。
站定后,胤禛看着胸膛剧烈起伏、眼圈发红的十弟,自己心中何尝不是堵着一口郁气?但他比胤看得更深。皇阿玛哪里仅是念旧?那是帝王心术的考量。曹家是家奴,是耳目,亦是用来平衡江南汉官势力、彰显皇恩的象征。如今太子胤礽地位虽存但已显不稳,诸皇子暗中较劲,若此刻严惩作为皇帝心腹的曹家,无异于自剪羽翼,向朝野传递不利信号。皇阿玛是在稳局,是在诸多儿子日益激烈的角逐中,竭力维持着平衡与权威。
可这权威之下,是盐税流失的黑洞,是百姓承受的层层盘剥,是官场愈演愈烈的贪腐习气!胤禛想起账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想起江宁知府陈鹏年那样因不愿加重百姓负担以迎合上意而屡遭排挤的官员,又想起皇阿玛方才咳嗽时脸上掩饰不住的苍老与倦怠。
一种混合着失望、悲凉与某种冰冷明悟的情绪,缓缓浸透他的心扉——他的皇阿玛,那位英明神武、开创盛世的君主,真的开始老了。他不再如壮年时那般锐意进取,励精图治;他变得更为看重旧日情谊与皇家颜面,宁愿维持表面的平静,也不愿直面盛世之下滋生的痼疾。他像一位试图紧紧握住流沙的巨人,力量仍在,但方向已趋于保守与维系。
这认知让胤禛感到沉重,甚至一丝寒意。然而,在这寒意深处,一粒微小却坚硬如铁的种子,悄然落入了心田的土壤——如果,如果坐在那位置上,执掌这乾坤的人……
他立刻斩断了这大逆不道的思绪,但那种子已悄然埋下。
“十弟,”胤禛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甚至带上了兄长安抚的温和,“天心难测,圣意深遠。今日之处置,或许另有玄机。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你所见之不公,所愤之贪渎,四哥皆同感同受。”
他拍了拍胤的肩膀,目光越过重重宫阙,仿佛望向烟雨迷蒙的江南:“江南此案,并未了结。今日埋线,他日或可收网。至于曹家……盛极而衰,自古常理。你要记住今日这份愤懑,但更须懂得隐忍与谋定后动。在这九重宫阙之内,仅凭一腔热血,非但于事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