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去,就是一堆杂草。”
白青山点点头,脸色稍缓。
“婆婆的顾虑最要紧。”亦落看向老人,眼神温柔,“咱们小门小户,突然暴富,确实招人眼红。王地主家为什么敢大张旗鼓?因为他家有三个儿子,在衙门有亲戚,一般人不敢惹。咱家呢?阿兄一个人,我一个小姑娘,虎子还小……”
她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柳秀兰急了:“那你说这么多,到底是什么意思?种还是不种?”
亦落走回桌边,坐下。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此刻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种。”她清晰地说,“但要换个种法。”
三个人都愣住了。
“不租荒地,风险太大。”亦落说,“也不全改水田,留一亩半种粮,保证口粮。咱们先从自家地里腾出半亩水田,加上现在的半亩药圃,凑成一亩。这一亩,精耕细作,种最值钱、最好卖的几味药。”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展开,里面是几粒不同的种子,还有几片晒干的叶子。
“这是我在山上发现的野山参苗,移栽了三株,活了两株。”她指着最小的两粒种子,“山参值钱,一株成参能卖五两银子,但长得慢,要五六年。咱们种几株,当长远投资。”
又指着几片干叶子:“这是石斛,喜阴,可以种在树林边,不占好地。镇上的老爷们喜欢用这个泡茶,价钱稳定。”
最后是一些褐色的种子:“这是板蓝根,好种,长得快,半年就能收。虽然便宜,但用量大,不愁卖。”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我的想法是:一亩药田,分三块。一块种山参、石斛这些贵价药,长得慢但利润高;一块种板蓝根、薄荷这些大路货,周转快,保证日常开销;还有一块,试验新品种——我最近在琢磨嫁接,想把金银花和忍冬杂交,如果能成,药效更好,价钱能翻倍。”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但字字清晰:
“这样,咱们投入不多——半亩水田的收成,加上买种苗的钱,二两银子够用。风险可控——就算药卖不出去,还有一亩半粮田保底。也不招眼——一亩药田,在村里不算稀奇,王家、李家都有种药材的,只是没咱们精。”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柳秀兰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那些宏伟的计划,在亦落这番条理清晰的分析面前,显得那么粗糙、那么冒进。
白青山看着妹妹,眼神复杂。他一直觉得落落还是个孩子,需要保护。可刚才这番话,考虑周全,进退有度,比他和秀兰想得都深。
白周氏手里的佛珠又开始捻动,但这次节奏平稳了许多。她看着小孙女,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丝光亮——那是欣慰,还有隐约的骄傲。
“那……那荒地就不租了?”柳秀兰不甘心地问。
“现在不租。”亦落说,“等咱们这一亩药田做出名堂,药铺认咱家的货,手里有了积蓄,再慢慢扩大。一步一步来,走得稳,才能走得远。”
她看向嫂嫂,眼神真诚:“嫂嫂,我知道你是为家里好。但过日子不是赌博,不能把全部家当押上去。咱们慢慢来,三年,最多五年,一定能盖上新房,让虎子去学堂。”
柳秀兰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她忽然发现,自己那些激动人心的计划里,从来没有问过落落累不累,从来没有想过万一失败了怎么办。她只看见了铜钱的光,没看见脚下的坑。
“落落……”她哽咽着,“嫂嫂……太急了。”
白青山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中郁结的闷气都吐了出来。他看向亦落,眼神柔软:“就按落落说的办。半亩水田改种药,咱们试试。”
白周氏点点头:“稳当好。稳当好。”
亦落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茶的苦涩在舌尖化开,慢慢回甘。
她能感觉到,屋里的气氛变了。嫂嫂的火焰没有熄灭,但收敛了,有了方向;哥哥的石头没有搬开,但松动了一些;婆婆的苔藓还在,但不再那么潮湿阴冷。
而她自己,那株草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土壤——不太贫瘠,也不太肥沃;不太干旱,也不太潮湿。正好可以慢慢扎根,慢慢生长。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清辉洒在药圃上。那些草药在月光下安静地舒展着叶片,像是也在倾听这场决定它们命运的家庭会议。
亦落放下茶杯,看向嫂嫂:“明天我去镇上买种苗,嫂嫂跟我一起去吧,学学怎么挑。”
柳秀兰用力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已经笑了。
油灯又爆了个灯花,这次声音很轻,像一声满意的叹息。
家庭会议结束了。
但新的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