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得一句接一句,像锤子一样砸在桌上。
柳秀兰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手心:“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一辈子受穷?!”
“我不是说不行,”白青山的声音软了下来,“我是说,得想周全。全部身家押在草药上,万一来场虫病、旱涝,或者药价跌了,咱家喝西北风?”
他看向亦落,眼神里是掩不住的心疼:“还有落落。她才十六,一个姑娘家,天天泡在药田里,身子骨吃不消。你是没看见,她夏天晒得脱皮,冬天手上全是冻疮……”
亦落低下头。哥哥说得对,种药不轻松。夏日正午要给喜阴的药材遮阳,暴雨前要抢收,秋夜要防霜冻。她的手确实粗糙,指甲缝里总有洗不净的泥土。
“我可以的,阿兄。”她轻声说。
“你可以,但哥舍不得。”白青山的声音有些哑,“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照顾好娘,照顾好落落。我答应过的。”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一直沉默的白周氏忽然开口了。老人捻佛珠的手在微微发抖,声音颤巍巍的:
“秀兰啊,娘知道你是为家里好。”
柳秀兰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
“可咱庄稼人,地是命根子。”白周氏看向窗外,夜色深沉,看不见远山,但她知道那片荒地在哪,“全种了药,心里不踏实。夜里睡觉都不安稳,总梦见青黄不接的时候,锅里没米,娃饿得直哭……”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听见:
“而且……咱家最近太顺了。药圃长得好,蜂来安家,落落次次上山有收获。”她看向亦落,眼神复杂,“村里人嘴上恭喜,背地里眼红的不少。上次春杏来借药种,话里话外打听落落怎么种的。前天王地主家的管家路过,在咱家药圃前站了半天……”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枪打出头鸟。万一招来歹人,或者官府觉得咱家有什么秘法……祸事比富贵来得快啊。”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柳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假哭,是真的委屈,混杂着不甘和愤怒:
“我嫁到白家这些年,起早贪黑,吃过一顿安生饭吗?”她声音哽咽,“生了虎子第三天就下地,月子都没坐好。冬天手冻裂了还得洗衣,夏天一身痱子还得做饭。如今有机会翻身,你们却……却这样!”
她抹着眼泪,越说越伤心:“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娘能安享晚年,为了落落能风风光光出嫁,为了虎子将来能读书识字,不用再当泥腿子!”
白青山闷头抽着旱烟,一口接一口。烟雾浓得化不开,他的脸藏在后面,看不清表情。
白周氏闭着眼,手里的佛珠捻得更快了,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念经。
亦落站起身,默默地去灶间重新烧了水,沏了一壶粗茶。她给每个人斟上,动作轻缓,茶杯落在桌上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她在等。
等哥哥烟袋里的烟丝烧尽,等嫂嫂的抽泣声渐渐平息,等婆婆念完那一遍经。
她能感觉到,三种情绪在屋里碰撞、纠缠——嫂嫂的贪念像野火,烧得旺,但根基浅,一阵风就能吹乱;哥哥的谨慎像老树,根扎得深,但枝叶不敢伸展;婆婆的恐惧像苔藓,潮湿阴冷,贴着地面蔓延。
而她,是一株草药。知道什么时候该向阳,什么时候该避雨,什么时候该深扎根,什么时候该开花。
油灯忽然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脆响,火光猛地一跳,又落回平稳。
就是现在。
亦落放下茶壶,抬起眼睛。她的目光很静,像深秋的潭水,清澈见底,又深不见底。
“阿兄,嫂嫂,阿娘,”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我能说几句吗?”
三个人都看向她。
柳秀兰擦了擦眼泪,眼中重新燃起希望——落落一直支持她的,不是吗?
白青山磕了磕烟袋,火星落在泥地上,很快熄灭了。
白周氏睁开眼,手中的佛珠停了下来。
亦落没有急着说话。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草药园特有的清苦气息,还有远处山林的潮湿味道。
“嫂嫂说得对,种药能挣钱。”她转过身,背对着月光,脸在阴影里,“我算过,如果五亩地全种上金银花、田七、柴胡这些常用药,一年下来,净收入少说也有十两银子。”
柳秀兰的眼睛亮了。
“但阿兄的担心也对。”亦落继续说,“种药风险大。去年春天雨水多,后山李家的薄荷烂了一半。前年夏天旱,镇上药铺的收购价压了三成。而且草药不比粮食,粮食再不值钱也能填肚子,草药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