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码头上只泊着一艘船——白家起新房的事。
“瞧见没?青砖!一水儿的青砖!”快嘴张婶纳着鞋底,针在头发里蹭了蹭,眼睛却瞟着西头白家宅基地的方向,“我昨儿假装路过数了,墙起了一人高,砖缝勾得那叫一个齐整,啧啧。”
旁边的李寡妇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光是砖钱,少说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手指头,又翻了一翻。
“六十两?!”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还不算瓦片、木料、工钱哩。”李寡妇很满意这效果,“白家哪来的钱?去年青山他爹生病,还问王婆子借了两吊钱抓药,后来……”
话到这里刹住了。大家都知道“后来”——人没留住,钱也没还清。王婆子为这事在槐树下骂了小半个月。
“要我说,”一直没开口的陈老太撩起眼皮,“怕是祖坟冒青烟了。白家祖上不是出过举人么?保不齐埋了点什么,这会儿让子孙挖着了。”
这个说法立刻得到了附和。挖宝说最安全,不伤人,还给这桩横财披了层祖宗荫庇的合理外衣。众人开始回忆白家祖坟的位置、风水,甚至扯出了几十年前有人看见白家祖坟夜里有光的老话——也不知真假,反正越说越像那么回事。
但总有人往别处想。
“青山那后生,前阵子是不是老往镇上跑?”有人嘀咕。
“他家亦落,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了……”
话不用说完,几个妇人交换了眼神。有人撇嘴,有人摇头。亦落那丫头模样是出挑,可要是真走了那条道,到底不光彩。这说法像墨汁滴进水里,慢慢洇开,虽不占主流,却顽固地沉淀在议论的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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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家洼,白家富,青砖瓦房亮堂堂——”
几个光屁股孩童追着一条黄狗跑过村道,嘴里嚷嚷着新编的顺口溜。
“问钱从哪里来?山神爷爷送宝藏!”
正在院里晾衣服的柳秀兰手一抖,湿衣裳“啪”地掉回木盆,溅起一片水花。她脸色瞬间涨红,解下围裙就要往外冲:“小兔崽子,瞎嚼什么舌根!看我不找你们家大人去!”
“娘。”亦落从灶间出来,手上还沾着面,轻轻拦了一下,“童言无忌,您当什么真。”
“听听!这都唱开了!”柳秀兰气得胸口起伏,“分明是那些长舌妇教唆的!见不得人好!”
“咱家房子起来了,是事实。”亦落声音平静,舀了瓢水慢慢冲手,“让人说两句,房也不会塌。您越当真,他们越来劲。”
柳秀兰看着女儿沉静的侧脸,那股火气像被淋了雨,滋滋地冒着烟,却烧不旺了。她何尝不明白这个理,只是……“憋屈!”她最终恨恨地跺了下脚,捡起衣服重新拧干。
亦落抬眼望了望西边日渐长高的砖墙。哥哥白青山正在那边和帮工一起忙活,脊梁晒得黝黑发亮。流言像夏日的蚊蚋,赶不尽,但坚实的墙总会立起来。她垂下眼,继续回屋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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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集日,亦落背着半筐鸡蛋去镇上。
集市依旧热闹,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沸反盈天。可亦落敏锐地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多了。卖针线的赵大娘,以往只是点点头,今日老远就笑开了花:“亦落丫头,来啦!哟,这鸡蛋真新鲜!家里都好吧?新房快上梁了吧?”
亦落笑着应了,放下鸡蛋,收钱。赵大娘却不急着看鸡蛋,凑近些:“你哥哥,真是本事人啊……”
“全靠力气吃饭。”亦落笑笑,眉眼弯弯,看不出半点异样,“起早贪黑的,都是辛苦钱。”
转到布摊,想扯几尺便宜的粗布做鞋面。摊主刘嫂子热络得过分,翻出好几块颜色鲜亮的零头布:“亦落,看看这个,水红的,姑娘家做件褂子多俊!这个细棉布的也好,贴身穿舒服……钱不凑手没事,先拿着!”
亦落指尖拂过那水红色的布,确实好看,但她只是摇摇头,选了原来看中的青灰色粗布:“这个就成,结实。嫂子,多少钱?”
刘嫂子脸上闪过一丝失望,报了价,还是不死心:“也是,粗布耐磨。你们家现在大兴土木,用钱的地方多,等房子盖好了,再扯好的!”
亦落只是笑,付了钱,把布仔细叠好放进篮子。一路走过去,类似的试探或明或暗。她像个熟练的舟子,在满是暗礁的河道里左支右绌,总能轻巧地避开,脸上那层从容的笑意,像一副妥帖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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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难的关卡在家里。
那天傍晚,里正娘子“顺路”来了。她穿着一身八九成新的绛紫色细布衣裙,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腕子上有个分量不轻的银镯子。柳秀兰忙不迭把人迎进来,擦了又擦凳子请她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