辘辘饥肠。
秀兰会抱怨米价又涨了,柴火又湿了。母亲总把自己碗里那点稠的拨给孩子,自己喝稀汤。
那时饭桌上也有声音——是肚子咕噜的叫,是叹息,是碗底刮过粗陶的刺耳声响。
而现在……
亦落低下头,就着碗沿喝了一口温热的粥。米香混着淡淡的咸肉油气,暖乎乎地落进胃里。
她听见青山满足地打了个嗝,听见秀兰轻声笑骂“没出息”,听见母亲说“锅里还有”。
暮色透过窗棂,把一家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土墙上。
影子挨着影子,碗碰着碗,热气袅袅地升腾,模糊了那些清苦的、饥饿的、争吵的昨日。
新衣裳在三天后做好了。
青山第一次穿上那身深蓝短打时,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他扯扯衣襟,又怕手上的茧子刮坏了新布,站在堂屋里,像个第一次见客的大姑娘。
秀兰的枣红夹袄还没完全完工,只缝好了身,正比划着袖子长短。
枣红色衬得她脸色亮了些,她对着水盆模糊的倒影照了又照,小声嘀咕:“是不是太艳了……”
白周氏的藏青棉衣最厚实,亦落特意在袖口和领口多絮了一层棉花。
母亲穿上后,亦落退后两步看着,眼睛有点热——母亲背似乎挺直了些,那暗纹在光下隐隐流动,显得庄重又暖和。
“落儿,你的呢?”白周氏问。
亦落转身回屋,换上那身青布衣裙。是最简单的样式,没有任何绣花镶边,但浆洗过,挺括,干净。
她走出来,青布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身形纤细。
秀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转身进屋,拿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东西。
“这个……我从前陪嫁的,旧了,你拿着别嫌弃。”是一支磨得发亮的银簪子,簪头有一朵小小的梅花。
亦落怔住了。
“姑娘家,总得有点像样的东西。”秀兰把簪子塞进她手里,转头就去收拾针线篮,耳朵又红了。
青山憨笑:“好看,都好看。”
白周氏抹了抹眼角,没说话,只是把亦落的手握在自己粗糙的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亦落躺在自己那张硬板床上。
她睁着眼,看着黑暗里房梁的轮廓。脑海里在回想
集市上,她其实摸过那匹月白色的料子。很软,光下像流着水。伙计说,那是今年新到的江南细棉,镇上的小姐们都爱做裙裳。
她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着那柔软的质地。
然后松开了手,走向那匹最便宜的青布。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一点,照在她搭在椅背上的青布衣裙上。布料寻常,颜色朴素。
但浆洗得很干净,折痕整齐。
在这个家里,在有了稠粥、油花、咸肉、鸡蛋、新衣裳和那支旧银簪的夜里——
它显得那么踏实,那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