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感知到的,是喉咙里那火烧火燎的干渴,仿佛整个喉咙的内壁都黏连在了一起,每一次细微的吞咽动作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紧接着,是席卷全身的、如同被重物碾过般的酸痛,尤其是左腿和额角,传来阵阵钝痛。
亦落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痛苦的,沉重的眼皮颤抖着,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光线涌入,却是一片模糊不清的光晕,混杂着扭曲的阴影。
她眨了眨眼,视线缓慢地对焦,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有些发黑的木质屋顶椽子,以及垂挂下来的、打着补丁的粗布帐幔顶。
这是……哪里?
她的脑子昏沉得像是一团被水浸泡过的棉絮,思绪断断续续,无法连贯。
她只记得冰冷的雨水,湿滑的陡坡,失控的下坠,还有……一个黑暗的、有着奇异圆形石台的山洞,石台上似乎有光,一道冰冷又温暖的光……然后是无法忍受的、让她灵魂都在颤抖的干渴……
之后发生了什么?好像做了很多很多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有无数的光流,有悲伤的低语,有巨大的、沉睡的影子……但具体是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剩下一些混乱的、令人不安的模糊印象。
“……水……”她终于从干涩刺痛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极其沙哑微弱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但这细微的动静,却像一道惊雷,劈中了正靠在床边打盹的柳秀兰。
柳秀兰猛地一个激灵,惊醒过来。她先是下意识地看向小姑子,当对上亦落那双虽然迷茫却确实睁开了的眼睛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即,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
“落落!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柳秀兰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几乎是扑到亦落身边,想碰她又不敢用力,手足无措了片刻,才猛地想起小姑子刚才要水喝。
“水!对对对,水!”她慌忙转身,冲到桌边,手忙脚乱地倒了一碗温水,又试了试温度,这才小心翼翼地端到床边。她一只手颤抖着托起亦落无力的脖颈,另一只手将碗沿凑到那干裂的唇边。
清凉的水流浸润了嘴唇,滑过灼痛的喉咙,亦落本能地、小口小口地吞咽着,那久旱逢甘霖的感觉让她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叹息。一碗水很快见了底。
“他爹!娘!快来看啊!落落醒了!落落醒过来了!”柳秀兰一边轻轻放下亦落,一边朝着门外激动地大喊,声音里带着哭腔,脸上却是这几日来从未有过的明亮神采。
急促的脚步声立刻从外面传来。
白青山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鞋上还沾着泥巴,高大的身躯堵在狭小的窝棚门口,带着一股外面的冷气。
当他看到床上睁着眼睛、虽然虚弱却明显有了生气的妹妹时,这个沉默的汉子眼圈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是用力地点着头,那双布满老茧和伤口的大手无意识地搓动着。
白周氏也被柳秀兰搀扶着,颤巍巍地挪了进来。老人看到苏醒的孙女,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挣脱开柳秀兰的手,扑到床前,枯瘦的手紧紧握住亦落露在被子外的手,一遍遍地摩挲着,哽咽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菩萨显灵了……我的落落啊……”
一家人围在亦落床前,关切、激动、庆幸的目光交织着,几乎要将她融化。
亦落看着家人熟悉的面容,听着他们带着哭腔的呼唤,混沌的脑子渐渐清晰了一些——她回家了。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安慰一下激动不已的家人,却发现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身体像是被彻底掏空了,软绵绵地陷在床铺里,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酸痛,脑袋也一阵阵发沉。
记忆的碎片依旧混乱,山洞、光芒、干渴、模糊的梦境……这些画面在她脑中飞快地闪过,却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前因后果。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带着困惑和疲惫,喃喃地问了一句:“我……睡了多久……”
声音虽轻,却让围在床前的家人更加激动。柳秀兰连忙俯下身,柔声道:“没多久,没多久,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她刻意忽略了那煎熬的数日数夜,仿佛只要小姑子醒来,之前所有的担忧和折磨都可以一笔勾销。
亦落看着嫂子红肿的眼睛,哥哥憔悴的面容,还有母亲激动落泪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和歉意。
她不再试图去回想那些模糊不清的片段,只是顺从身体的极度疲惫,重新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被家人温暖目光包围的安全感。
她还很虚弱,非常虚弱,但至少,她活下来了,回到了这个虽然贫寒却充满牵挂的家中。
亦落的苏醒,如同在死寂的潭水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驱散了白家连日来的愁云惨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