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她真正试图重新融入这熟悉的生活时,却发现自己仿佛被套上了一层无形却异常敏锐的感官枷锁。
起初是声音。
她躺在小窝棚的床上,能清晰地听到窗外极远处山雀清脆的啾鸣,那声音不再是模糊的背景音,而是每一个婉转的调子都像是直接在耳膜上敲击。
风吹过院外老槐树枯枝的摩挲声,也变得异常清晰,仿佛有无数只细小的手在同时搔刮着她的神经。
更让她不适的是,她能听到嫂子柳秀兰在隔壁灶房里准备饭食时,那极其轻微的、带着疲惫的叹息声,以及米粒落入锅底那细碎的沙沙声。
这些原本被忽略的日常声响,此刻被放大了数倍,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让她烦躁不堪,初醒的虚弱大脑难以处理如此庞杂的信息,时常感到一阵阵眩晕和莫名的焦躁。
紧接着是气味。
家里弥漫的、本该熟悉的草药苦涩味,此刻变得格外浓烈刺鼻,仿佛能凝结成实体,钻进她的肺腑。
柳秀兰端来的稀粥米香,她也觉得过于浓郁,甚至能分辨出其中一丝若有若无的陈米气息。
就连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雨后泥土的清新气味,也带着一股过于分明的土腥和腐殖质的味道,让她敏感的鼻腔有些发痒。
整个世界,仿佛被剥离了原有的柔和滤镜,将所有感官细节赤裸裸地、放大般地展现在她面前。
而最让她困惑和不安的,是眼睛的异样。
偶尔,在她无意识地凝视着某处——比如坑洼不平的泥土地面,或者斑驳掉皮的土坯墙壁时,双眼会毫无征兆地传来一丝极其短暂、却十分清晰的,如同被细针轻轻扎刺的微痛感。
随之而来的,是视野中一闪而过的、难以理解的景象。
就在那针扎感消失的刹那,她眼中所见的物体表面,会短暂地笼罩上一层极淡的、仿佛水汽般流动的“光”或“气”。
地面是浑浊的、仿佛掺杂了沙砾的黄褐色,缓缓流动;家里那几张老旧桌椅,则透着一股枯败的灰黄色,死气沉沉;
而灶膛里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在她看去时,竟包裹着一层微弱的、跳动着的赤红色,如同呼吸。
这景象出现得快,消失得也快,往往在她想要定睛看清时,便已恢复正常。
亦落用力眨了眨眼,甩甩头,只当是自己大病初愈,气血未复,加上之前高烧烧坏了眼睛,出现了幻觉或眼花。
她甚至不敢将这种“眼花”告诉家人,怕他们担心,更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另一种更难以忽视的“异样”,在她看到窗台上那盆早已被遗忘的茉莉盆栽时,汹涌而来。
那盆茉莉因为家中连日来的混乱,无人照料,早已枝叶枯黄,蜷缩在一起,泥土干裂出了深深的缝隙,一副了无生气的垂死模样。
亦落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它,心中竟毫无征兆地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涩和紧缩感,喉咙里也泛起一种难以忍受的“干渴”之意,如此鲜明而迫切,仿佛那枯萎茉莉的感受,直接投射到了她的身体里。
她愣住了,怔怔地看着那盆枯槁的植物。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她,她挣扎着,用尚且虚弱的手臂支撑起身体,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干硬得如同石块的泥土。
就在指尖接触到泥土的瞬间,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如同泉水般从心底冒出——“它需要水,很多很多水。”
这感觉太真实,太具体,完全不同于普通的怜悯或猜测。
亦落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强烈的共感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她心跳有些加速,困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那盆茉莉。
“一定是病得太久,脑子还不清醒……”她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将这怪异的感觉归咎于大病后的虚弱和神思恍惚,或者仅仅是自己对植物的怜惜之心在作祟。
可是,那份从心底传来的、“它很渴”的焦灼感,却挥之不去,牢牢地盘踞在心间,让她坐立难安。
最终,当柳秀兰端着一碗新煎好的药汁走进来时,亦落还是忍不住,用带着些许不确定和恳求的语气,轻声开口道:“嫂子……那盆茉莉……能不能,给它浇点水?它……好像快渴死了。”
柳秀兰正全神贯注于手中的药碗,生怕洒了一滴这珍贵的药汁,闻言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窗台那盆毫不起眼的枯草,随口应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那破花?你先顾好自己吧!”语气里带着惯常的不耐,但手上喂药的动作却异常轻柔。
亦落张了张嘴,看着母亲专注的侧脸,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她低下头,小口喝着苦涩的药汁,心中却对那盆茉莉,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命运相连般的奇异牵挂。
身体的虚弱和感官的异样交织在一起,让她意识到,这场死里逃生的经历,似乎在她身上留下了某些看不见、却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