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一个脆弱的琉璃盏,在生死边缘徘徊,将全家人的心都悬在了那细细的一线之上。
夜色渐深,寒意更重,唯有窝棚里那盏如豆的油灯,和白周氏那不知疲倦的、带着哭腔的念佛声,还在固执地坚守着,对抗着这漫长而冰冷的夜晚。
深沉的昏迷并非一片虚无,对于亦落而言,那是一片被高烧和残留能量搅得天翻地覆的混沌之海。
她深陷其中,意识如同暴风雨中的扁舟,载着破碎的光影和扭曲的感知,浮沉不定。
断断续续的、模糊不清的呓语,便从她干裂的唇间艰难地逸出,像风中残烛最后摇曳的火星。
“……地气……断了……”她的眉头紧紧锁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声音微弱却带着惊惶,“黑色的……好冷……”
守在旁边的柳秀兰正用湿布巾给她擦拭额头的汗,闻言手一顿,看着小姑子痛苦的神情。
心疼地叹了口气,只当她是被山中的寒冷和恐惧魇住了,低声哄道:“没事了,落落,回家了,不冷了……”
过了一会儿,亦落又不安地扭动起来,嘴唇翕动:“树……在哭……好渴……都渴……”
正在门口小凳上念佛的白周氏,捻着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睛抬起,望向窝棚里孙女的方向,那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快、极深的惊疑。
“地气”、“树哭”……这些词语,在她漫长的人生记忆里,似乎与某些极其古老、近乎传说的乡野秘闻隐隐对应。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念珠攥得更紧,闭上限,念佛的声音更低、更急,仿佛要借此驱散某种无形的、令人不安的东西。
白青沉默地坐在门外石阶上,高大的身影在夜色中像一块顽石。听着里面妹妹破碎的胡话,他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他只觉心如刀绞,认定女儿是被吓破了胆,又在高烧中遭着罪,那些“光”、“眼睛疼”、“别过来”的呓语,更是佐证了她经历了极大的恐怖。
他恨不能以身相代,却只能无力地坐在这里,听着女儿在梦魇中挣扎。
而柳秀兰的心境,在这煎熬的守候中,最为复杂矛盾。
看着小泥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药罐,闻着那苦涩的味道,她就不由自主地想到那飞快减少的铜钱。每一次抓药,都像是在她心头剜肉。
偶尔,在给亦落喂药,药汁又顺着嘴角流出,浪费掉大半时,她会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哭腔抱怨:
“你这不省心的丫头……就知道糟蹋钱……家里哪经得起这样折腾……你倒是醒过来啊……”
那语气里,有对金钱的心疼,有对未来的恐慌,更有一种无处发泄的焦虑和委屈。
但更多的时候,是在夜深人静,油灯昏暗的光晕笼罩着亦落那张苍白瘦削的小脸时。
柳秀兰会停下所有动作,就那样呆呆地看着女儿。
看着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看着那因高热而不断翕动的鼻翼,看着她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
那时,所有的抱怨都会烟消云散,一种纯粹的、属于母亲的恐惧和心疼会攫住她。
她会偷偷背过身,用粗糙的手背迅速抹去眼角的泪水,然后转过身,更加精心地照料。
她会试了又试水温,确保不烫不凉,才用布巾蘸着,一遍遍擦拭亦落的额头、脖颈、腋下,试图用物理的方式带走一些灼人的热度。
她会小心翼翼地将那苦涩的药汁,一点点、极其耐心地撬开亦落的牙关,用勺子底慢慢滴进去,生怕呛着她。
她会半夜起身,查看亦落是否踢开了被子,又将被子掖得更紧实些。
“……石头……眼睛……别看我……”亦落又在呓语,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
柳秀兰赶紧俯下身,轻轻拍着她的胸口,柔声安抚:“不怕不怕,嫂子在呢,没有石头,没有眼睛……”她的动作轻柔,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与白天那个抱怨药钱的女人判若两人。
“……祭坛……仪式……”又是一句模糊不清的咕哝。
正在念佛的白周氏,眼皮猛地一跳,捻着念珠的动作彻底停下。她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窝棚的木板墙,望向了群山深处,眼神复杂难明。
柳秀兰却只是叹了口气,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敷在亦落滚烫的额头上,喃喃道:“净说胡话……肯定是吓丢了魂儿了……等你好了,嫂子一定去庙里给你叫叫魂……”
这一刻,她只是一个担心孩子会烧坏脑子、甚至再也醒不过来的母亲。
经济的压力、生活的艰辛,在小姑子脆弱的生命面前,都暂时退居其次。
她那颗被生活磨砺得有些粗糙冷硬的心,在小姑子的病榻前,重新变得柔软而疼痛,充满了最原始的、不求回报的母爱。
刀子嘴下,包裹着的,始终是那颗豆腐做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