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庭预自己也意外。他通晓经史是真,可年过四十,屡试不第,妻儿早些年饥寒中病逝,如今孤身一人,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王府管事来传话时,他正就着凉水啃隔夜的硬饼。
“王爷说了,明日就来上工。”
次日清晨,仲庭预换上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长衫——洗得发白,袖口却磨得起了毛边。进王府侧门时,门房上下打量他,眼神里透着轻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嘉王在花厅见他。这位王爷以附庸风雅闻名,收藏的字画能堆满三间屋。他瞥了眼仲庭预的衣衫,微微皱眉,但还是客气道:“久闻先生博通坟典,犬子就托付了。”
三个小王爷,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八岁,都是锦衣玉食养大的,看仲庭预的眼神像看什么稀罕物件。第一堂课,仲庭预讲《论语》“一箪食一瓢饮”,小王爷们哧哧地笑:“真有吃不起饭的人?”
仲庭预放下书卷,平静地说:“有。我就是。”
孩子们愣住了。
在王府的日子,仲庭预住在最偏僻的厢房。三餐有仆役送来,虽不精致,却是他这些年吃过最安稳的饭。只是王府规矩大,下人看菜下碟——给公子们讲课的日子,饭菜就好些;若是休息日,便常常是残羹冷炙。
这日重阳,王府宴客。仲庭预照例不被邀请,自己在房里温书。天色将晚时,一个丫鬟匆匆端来食盒:“先生,今日厨房忙,您将就些。”
打开一看,只有半碗冷饭,一碟酱菜,连片肉都没有。而前院传来的宴饮声、丝竹声,正隐约飘过墙头。
仲庭预默默吃了。吃完后,他取出纸笔,写下:“君子谋道不谋食。”墨迹未干,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嘉王亲自来了,带着一身酒气。
“仲先生可用过饭了?”嘉王心情颇好,“今日宴上有道鲈鱼脍甚好,想着先生没尝过,特让厨房留了一份。”
仆役端上食盒,揭开盖子,果然是精致的鱼脍,薄如蝉翼,配着翠绿的香草。与方才那碟酱菜,仿佛两个世界。
仲庭预起身,长揖到地:“谢王爷厚意。只是……在下已经用过了。”
“哦?吃的什么?”
“饭与菜,足矣。”
嘉王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先生是嫌本王怠慢?”他指了指那盘鱼脍,“此乃江南快马送来的鲜鲈,成都城里,能吃到的不过十家。”
“在下知道。”仲庭预依然垂着眼,“正因如此珍贵,更不敢受。教书先生,一饭一菜足矣;若吃了这鱼脍,明日再吃酱菜,恐怕就要咽不下去了。”
空气突然安静。嘉王的笑容僵在脸上。良久,他挥手让仆役退下,自己在仲庭预对面坐下。
“先生这是责怪本王?”
“不敢。”仲庭预抬起头,目光平静,“王爷聘我来,是教公子们读书明理。若我自己先为盘中之食计较贵贱,还怎么教他们‘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这些年我饥一顿饱一顿,明白了一个道理:人饿到极致时,一口冷饭也是甘饴;可若尝过了山珍海味再回去吃冷饭,那冷饭就真的难以下咽了。我不愿开这个头,不是清高,是怕自己……回不去。”
嘉王怔住了。他看着仲庭预洗得发白的衣衫,看着桌上那本边角磨烂的《论语》,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第一个先生——也是个穷秀才,冬天手冻得开裂,却把王府送的炭分给更穷的学生。
那晚嘉王在前院喝了很多酒,却越喝越清醒。次日,他叫来管家:“从今天起,仲先生的三餐,按我的份例减两成备。不必山珍海味,但要热饭热菜,有荤有素。”
“还有,”他补充,“不是施舍,是先生应得的。”
变化悄然而至。送饭的仆役不再冷脸,偶尔还会多盛半勺汤;小王爷们也不再嘲笑“一箪食一瓢饮”,因为仲庭预真的这么活了一—他的房里除了书,只有一床一桌一椅,衣服永远拿两件换洗。
有天最小的那个孩子问:“先生,您不想过好日子吗?”
仲庭预替他理了理衣襟:“这就是好日子。有书读,有饭吃,有人需要我教,还不够好吗?”
三年后,仲庭预辞馆。嘉王再三挽留,他婉拒了:“公子们已通大义,我该教的都教了。”临行那日,嘉王备了厚礼,他只取了一锭银子:“够我半年吃用,足矣。”
走出王府,阳光正好。仲庭预背着简单的行囊,里面最重的是嘉王送的一套《十三经注疏》。他回头看了眼王府高大的门楣,忽然想起进府第一天,那个门房轻视的眼神。
如今他可以坦然走过任何人的目光了——因为他终于明白,人的贵贱不在衣冠,而在脊梁是否挺直;人的饱足不在盘飧,而在心里是否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