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前头有人过来,她放下帕子,挤了个笑脸出来。
“梅员外,回来得这样早啊!”
“梅员外果真大孝子,这天不亮就得从城里往外赶吧!”
“大娘子一路辛苦,抽空来家里喝碗茶汤啊!”
“一段时日不见,大娘子越发精神了。”
“……”
瞧见他俩,背着锄头的乡人隔老远就热情招呼,有不少妇人上前跟邱氏套近乎,其中一个为表亲热,特地上前来拉她袖子。
那手粗糙枯瘦,指甲缝里塞满黑泥。邱氏看着,不由撇撇嘴,脸上露出几分嫌弃来。
好歹儿子也中了童生,怎么行事还这般不知分寸?
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一溜儿昂着头走,一溜儿面上带笑跟众人寒暄。
此时此刻,也只有她们艳羡的目光、吹捧的话语能叫她舒坦几分了。
梅大舅亦被奉承得飘飘然。
他身形清癯,容长脸,高颧骨,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远远看着,跟个读书人似的。不知情的人见了,都当他是举人秀才。
实际上,没能成为举人秀才是他此生最大的遗憾。眼见这遗憾弥补不了了,梅大舅重新立志,只希望有生之年,能赚下大笔财富,捞个员外当当。
可员外也不是容易当的,以他如今这份家底,别人称一声朝奉都是恭维,要想当员外,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如今这些没见识的乡人们见着他都恭恭敬敬的,左一个“员外”,右一个“老爷”地巴结奉承,可算叫他过足了瘾。
梅大舅面上不显,心里却十分受用。
毕竟在城里,员外、朝奉的可一点都不稀罕。他们开门做生意,见了哪个不得夹着尾巴做人?可少有这样风光体面的时刻。
两口子心里正美,偏有人不合时宜。
“这是大用和黑丫儿?黑丫儿看着可比原来齐整多啦!小狗蛋儿呢,怎的不见他?”
说话的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从辈分上算,还是邱氏的族叔。他笑盈盈的,自认这话说得亲切,合该得个好脸才是,不想却挨了一记冷眼。
邱氏不咸不淡地道:“这不是兰根叔吗?怎么,剩下两亩薄田也都当出去了?你是闲得发慌,怎么有工夫在这儿说闲话?”
邱兰根叫她说得脸一阵臊,耷眉丧眼走了。
“呸!”邱大妗子一口唾沫吐得老远,“什么穷酸鬼,瞎眼货!有眼不识泰山高!老娘的名儿也是你喊得的?还狗蛋儿呢,我儿就是叫狗屎,也比你家的土坷垃强千百倍!”
这一出勾出梅大舅的烦心事,他皱皱眉,“混说什么!丛殊还没回来?”
丛殊就是狗蛋儿,梅大舅和邱大妗子的儿子。
夫妻俩深为名字所苦,绝不叫儿子受这个累,打他一落地,两人就寻府学里的先生起了这个名儿。为此送出去好大人情,他们心痛肉痛的,待儿子也不同别个。
那可是血肉生养,金银堆攒出来的命根儿,岂能容人说半句不好?
“他那里有大事要忙,哪有工夫回来?”邱大妗子撇撇嘴,不敢告诉当家的,她根本没给儿子去信。
往临县送信可要十个大钱呢,有这闲钱,买半斤肉吃不香吗?而且儿子出门前就交代过,这次是有大生意要做,她可不会拖儿子后腿。
两人一路晃荡着,到梅家小院,已是巳中时分。
向园早听见动静,乖乖立在檐下,等人进来。
倒不是不愿意迎接,只是上次她这样做的时候,被大妗子点着额头狠狠骂了一顿。说这里又不是她家,没道理她回自己家,还要被个外人迎接的。
这回向园学能了,称呼两人后,就低眉顺眼立在原地,不多说一句话。
她这样乖觉,邱氏不好用同样的借口,她翻着眼皮子来回瞅瞅,又拍着大腿训斥起来。
“懒骨头!地脏了不知道扫扫,是等着我和你舅舅动手?”
“丧门星!还不到季,这桃花都叫你克落了……”
“白眼狼!”
“好吃嘴!”
“贼杀才!”
“……”
一个个词儿从邱氏嘴里迸出,带上诅咒般的语气,如带毛刺的木钉子般,直直楔进向园心里。
向园手紧紧揪在一起,低头垂泪,一句也不敢驳。
她心里也不想哭的,只是不知怎么回事,她打小就听不得人大小声。但凡谁大声吵嚷一句,哪怕不是冲着她,她也心口发紧,眼泪不听使唤就往外漫,止都止不住。严重的时候,喘气都不顺畅,打嗝更是停不下来,说话还要结巴。
如今大妗子这般谩骂,她也只是掉眼泪,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邱氏骂了一会儿,不见她搭腔,自己也觉得没意思起来,呼喝道:“还不端茶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