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子文抬头看过去。前庭那几株白梨原先长势很好,风过时树树白瓣卷雪浪,解溪云总夸花香沁人心脾,他好喜欢,如今那儿却只剩几根空心的焦黑木头。
薛子文想,三爷的心好窄,他总说什么都喜欢,细品却净是虚情假意。他把一颗真心给了那哑巴,便腾不出位子再给任何东西,任何人。
喉头滚了滚,薛子文明知故问:“您早知这里线路老化严重,消防设施又很不到位……从一开始买下这洋公馆,就只为了演这场戏?”
见解溪云点头,薛子文没忍住道出心声:“疯子……”
“刚才你分明还说我不是疯子,怎么这样快就改口了?”解溪云乐呵呵拍他背,“别担心,这点钱你三爷我还是赔得起的,至于这住处嘛,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次日,杭元路洋公馆走水,解溪云狼狈搬离住宅的黑白照片就登了《弄戏报》的头版。林少裕主笔,整篇报道少不了尖酸词句,他还着重描述了解溪云灰头土脸,拎着大包小包东西入住饭店的丑态。
解溪云对这则骂他目光短浅、愚昧可怜的报道很是满意,当夜便给林少裕送了罐陈年好酒。
也多亏林少裕的添油加醋,解溪云无处可去的消息迅速传遍松州城,当日便有许多权贵递来橄榄枝,请他到府上暂住,顺带仔细谈谈生意。
柴氏自然也不会错过这大好时机。柴几重眼睁睁看着柴绍宗寄出邀请信,又很满足地收到解溪云肯定的答复。
“为了你,他宁可烧了自家公馆?别说笑了,你他妈算个屁!解溪云要什么没有,失心疯了才拿热脸贴你冷屁股。”俞宿一面笑他自作多情,一面从怀中摸出一个铁烟盒,“我倒觉得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日后我多来你家,指不定哪日就能同他对上眼,滚上一张床呢!”
“啊——!!!”
俞宿大腿猝地一阵钻心疼,一低头,竟然是柴几重抄起那柄紫檀文明杖打在他大腿。
“你、你做什么?!”俞宿气急败坏。
柴几重云淡风轻:“把烟收回去。”
俞宿疼得龇牙咧嘴:“难道我抽根烟你就要把我的腿打断么?”
“你可以试试看。”
“仇——山——木!你管管他呀,你这还没去留洋,我就要被他活活打死了!”
仇山木闻言从酒柜后走出来,手里拿一瓶白兰地,叹说今日要一醉解千愁。
俞宿微微眯眼。
仇山木祖上混了洋血,太爷是半个德国佬,故而二十出头的年纪已出落得又高又壮,丁点不比租界的洋人差,一双青灰眼更天生有股莫名的野性。
可柴几重骨髓里没有半滴洋血,怎也天生有那样威风的身量?偏还一身怪力,揍起人来格外的疼。
思及此处,俞宿啧一声,走过去揪住仇山木的衣领,没好气道:“你愁什么?”
仇山木个子大,性子却很软,一向是个任人捏圆搓扁的泥娃娃,也不甩开俞宿,单十分牵强地扯了扯嘴角:“我爹娘从来只认严师出高徒,如今看上的洋文先生铁定也是个狠角色……想当年我的国文老师是个落魄举人,成日拿藤鞭抽我,疼得我几宿不眠,至今还做噩梦呢……”
“杞人忧天!你如今这身量谁欺负得了你?嗳,说不准会是个美人呢?”俞宿听过旁人苦,忘了自个疼,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仇山木不敢苟同:“你以为我爹娘能放心给我找位女先生么?定是男人!”
“男人怎么了?这世上又不缺漂亮男人。”俞宿神色促狭。
柴几重忽然拿文明杖杵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敲,俞宿很自觉地躲远了些。
“还是别了……我不求他相貌堂堂,只求他脾气别太坏,别一边骂‘蠢才’‘傻蛋’‘呆瓜’,一边拿棍抽我……”仇山木唉声叹气,“我是人长得大,又不是脑子大,怎么要我知书达理,又要我博古通今,如今还要我连洋人的东西都了如指掌?”
话罢,他很羡慕地瞥一眼柴几重,柴几重却冷笑一声:“瞧我做什么?想到福明来替我干活?”
“容我婉拒。”仇山木回了个很大方的笑。
柴几重没搭理他,自顾蹲身,盯住脚边一条懒洋洋的黑猫。他轻轻抚摸猫背,便听那黑猫咕噜噜地叫。
他面无表情道:“你给那人一个下马威,多喂些苦头,他自然不敢骑到你头上去。”
“你给解老板苦头吃,也不见得有用呀!”俞宿终于得以踩柴几重一脚,有些得意,“要我说,你也别犯愁了,多个干爹难道是坏事?既他乐意伺候你,你便高高兴兴受着呗!”
仇山木摇头:“这我可不敢苟同,无功不受禄,还是小心为妙。”
俞宿“嘁”一声,耸耸肩:“不如这样,若你当真想赶他走,小爷我教你一招——他不是想与你演父慈子孝的戏码么?你便爽快还他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