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便把弟弟背上,踏着黄昏落日的余光,离开了亳州城。
大雨初歇,道路还很泥泞。天色渐暗,泥泞的路凹凸不平,被月光照亮,泛着点点星光。
姐姐双脚陷进乡下的泥地里,得很用力才能拔出来。有的时候会把鞋陷进去,她又得回到原处,尝试着换一个角度,重新把鞋和脚都拔出来……
中途不知道摔了多少跤,她都用双手撑在地上,蹭出好多的血口子。
终于……到了半夜,她总算把弟弟背回了村子。
她偷偷摸摸地拨开大门的门闩,没有吵醒任何人。
把弟弟背入房中,打开房门,碰响了头顶一个铃铛,那是“镇邪”用的。她单手把铃铛按住,害怕吵醒了家里人。
她扶着弟弟躺下,帮他换上干净的麻布衣服,盖上一床破旧的柳絮被子,这才松了一口气。
……
翌日,等卢生苏醒的时候,眼前是一张萎黄的脸,脸上有被烈日灼伤的皴红色。卢生虽然多了一梦记忆,但眼前的脸,他还是永远忘不了。
“阿生,你醒了……可吓死姐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她虽然一直对着卢生重复唠叨,可这些话,却都是说给她自己听的,仿佛就是一句句的自我安慰。
她实在无法想象没有弟弟之后,自己该怎么办。
“姐,我没事,放心吧。”
卢生的姐姐,名叫卢香。
按照村里的习惯,姐姐这样的丫头片子,是不配拥有姓名的,小时候叫小丫,二丫,三丫,然后找个人嫁了,她们就会被称呼李家媳妇,张家二媳妇,或者二娃她娘,死了碑刻上才会出现一个姓:余氏卢老太君云云。
然而卢生觉得,他的姐姐是配拥有一个姓名。
卢生注意到姐姐的两只手掌,除了皲裂的痕迹,那多了几道血口子,已经有些红肿,发白,渗出黄水来。
“你的手怎么了?”
“就是回家的路上摔了几跤,没事的。”她嗫嚅着把手收缩了回去。
卢生看清楚了,那伤口没有好好护理,已经有些红肿了。
卢香端起一个簸箕:“别管这些了, 你先好好休息,我把这些摘好的野菜先拿到厨房去。”
卢生看见破簸箕里的野菜:“姐,你把菜拿过来,我看看。”
卢香狐疑的把菜递到他面前。卢生挑选了几棵野菜,拿起来,直接把野菜揉碎了。
卢香有些着急:“阿生,你这是干什么?这些菜都是中午的口粮,要是二婶子发现菜少了,又要找我们麻烦!”
卢生虚软的起了床,找了一条长凳子,靠边坐下,把揉出的汁液挤到卢香手掌上,用菜叶子仔细涂抹,把伤口周围都清理干净:“这野菜是马齿笕,可以凉血、止血的,你伤口都红肿了,必须要先用汁液清洗一下。”
卢香听了,很疑惑,弟弟什么时候懂这些了?
她也拿起一些小菜叶:“那你身上也有伤,我也给你揉了敷上,这样伤口好得快些。”
于是,一簸箕的马齿笕(图),全都给揉碎,用来清理伤口了。
马齿笕,清热解毒、抗菌消炎、凉血止血、
房间门突然被大力推开,撞响门头内侧的一个铃铛,铃铛上面钉着一颗钉子,而钉子……钉着一张破旧的黄纸符。
那是“压头钉”和“镇邪铃”。
算命的说,卢生命格太硬,克父母,克长辈,得靠这些东西,把卢生得命格镇压住,不然一家人都得遭殃。
这铃铛已经挂了十多年了。所以,家里大概没有人喜欢他吧,除了姐姐和母亲……
一个壮实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壮实女人尖酸刻薄地说道:“卢香,让你摘的菜呢?你把菜端进屋里干嘛?”
“我进来看看弟弟。”
“哼,他死了才好,菜呢?这么半天了还没弄好?是让你摘菜,没让你去地里挖吧!”
卢香赶忙把簸箕藏到身后。
身后小孩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用半截藕带指着地上:“娘,你看,他们把野菜都揉烂了!”
二婶子看到满地的碎菜叶:“哎呀,你们这不是糟践东西吗?看我不打断你的手!”
她在门后寻来了扫把。
卢香见状,赶忙蹲下来,抱起头,她已经习惯了这样蹲着。只要抱着头,就不会伤得很严重。
而这一次,扫把被人抢了过去。
卢生想把扫把直接折了,却发现实在没有力气,只能坐回床沿,双眼灼灼的看着二婶子,看得她一阵发怵。
门口一个老太太杵着拐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