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漆中柱之上,明影青衫尽皱,颓败地垂下颈来。麻绳一圈一圈地、紧密地烙在衣衫里,从胸口到双臂,最终走向死结。
胡萤心头猛地一抽,几乎感到窒息的绝望。
她起身,珠钗晃动、叮当撞响。
胡萤几乎扑跪在明影身下,两手紧紧扯着麻绳,试图将他从中挣出。
她似哭似喊地朝着何让高声:“殿下、殿下……解开……”
徐无因以匕破开了绳结。
胡萤伸手,一寸寸捋平他的衣衫,坠着泪:“先生,我是萤娘……”
明影抬眼瞥了她一记,只是一瞥,其中蔑视漠然,却几乎将她全然穿透。
她心中遽然沉到了底。
适才宴上,她的放/荡、妖媚、戏弄,全然被他收入耳底。
无怪先生这样看她。
胡萤心口痛极,伸手便拆着满头的珠钗鬓花、金玉耳珰,都落在裙下。
何让绷紧了后脊,一言不发。
明影定定地盯着胡萤,话中冷得淬冰:“你自甘乐姬,为虎作伥,又何必称我一声先生?胡萤,你的姓氏,你的名,都可抛了。”
她泪如雨下,无从反驳,只好颤声:“先生,我从未……从未忘过,今日种种我并没有……”
并没有背叛你。
明影倚着柱,似乎累极。
胡萤伸手去解艳红的外衫。
“胡萤,孤不准你脱。”何让沉声。
她的手一僵,决绝地红衣褪去。
徐无因别过了脸。
明影漠然地望着厅外远山银月。
胡萤将一团红抛在脚下,跪在原处,垂颈落着泪。
她死死握住明影,不肯松懈半分。
何让顿觉几夜的温存与安适,一切都如虚妄。
这些年,与明影的博弈之间,他从未输过。可到了胡萤,他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想要证明什么,他不知道。
证明胡萤能够舍弃旧主,随他而去吗?还是证明胡萤心底里不止明影一个人。
何让扪心自问,他这样孤高的一个男郎,如何就卑微到要她心中为自己仅存一隅即可?远不止这些,他不准许她心底里存留他念。
现如今,该下哪一步棋,他不清楚。
措手不及。
胡萤发髻散乱、外袍褪去,如此狼狈不堪。
他豢养了她这么多的时日,她竟当着另一个男人的面,将自己剥得如此干净。
竟然连一丝脸面,都不曾留给他。
明影缓缓别过脸,反手轻轻抚过她侧颊:“别哭了。”
胡萤泪却更汹:“先生……”
“外袍穿上,骧山夜冷,明日着了风寒,便不好了。”他取过外袍,披在她瘦弱的一段后脊。
何让再不能忍,他越到明影身前,取过席间狐裘,一把将胡萤拖起,盖在了怀里。
领军作战这么些年,他从未逃过。
今日拖着胡萤,何让自觉像逃一般,不想让她再见他一眼。
冷风忽地灌到胡萤泪湿的脸上,她的酒全醒了。
什么乐姬,什么金银珠钗,什么朝堂权谋……她分明还是明州那个寄存在明影身旁的书房女奴。
何让在她身前,为她死死掩上狐裘,系得很紧,一丝风也透不进来。
他将她落在唇边的泪抹了,揉乱了嫣红一片。
“胡萤,你真该死。”何让颤声,“你的这张皮扒了,我都不解恨。”
胡萤怔怔地望着何让:“为什么?”
“为什么要先生来听?为什么要先生来?”她仰着脸,声泪俱下。
“难道就他明影,听不出这是做戏!”何让怒喝。
他倒抽一口凉气,“胡萤,他不知道你的境地?他不清楚你在燕王府也险象环生?他不清楚我,还是不清楚这世道!他将你养得如一朵温室白花一样,再将你独自扔到封河府来偷生,他只想要你死!”
“明影一个伪君子,满口道义,满笔清高,前朝他仰着我大哥赖活,今时今日,他仰着你赖活!孤若真要把他杀了,他必然做得出下九流的勾当来苟且偷生!”何让冷笑,“你不就是么?胡萤,他有意让你在我身边,你在他眼中,不过是王文初之于珑雪罢了。你今日算什么做戏,分明是个真身。”
胡萤心口狠痛,说出的话冷到了骨子里。
“殿下,你从未得到过亲情,爱意,关怀,就以为旁人得到的,也是假的。”
何让眉心猛地一抽,浑如被扎了一下。
他反手将她的脖颈扣住。
胡萤知道,他今夜要将自己掐死。
何让只是垂脸,压紧了她的后颈,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