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颈伏面,一派贤柔。
明影不动声色地将外衣自她手中接过,默然推拒开来:“燕王门客诸多,凑在一处,算不得冷。”
郑袖微听了,也只款款一笑,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是。”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是暗暗责难燕王假借门客听学受教之名来监视羞辱,她听得明白,却也要装着糊涂。
“那我便为明郎煮一壶暖身的茶,届时若起风,也好暖暖脾胃。”郑袖微莞尔,“明郎莫要再说麻烦我,这些事,我做得惯的。”
明影淡淡睨她一眼,并未置喙,转而朝外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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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堂豁然宽洁,不事张扬。木格窗下,坐着数个长衫男郎,俱围坐着一张宽大条案。案前明影端坐,案上一柄素净的紫砂茶壶、几只青瓷小杯,一册翻至一半的线装书。
明影所谈的,俱已是百年前的故人旧事,引据经典、论民论书,于国事朝政,不表一言。
坐在正中的男郎凝了他好一会儿,适才开口问道:“先生所说的,实则陈芝烂谷,并无多少新见。不过先生方才谈及善恶,某有一问,权势或道义,先生如何抉择?”
座下人听了此话,许多抬起头来,将目光递到案间。
这一问,实则有意暗中折辱。世人俱知,明影系旧日权臣何诤的第一幕僚,而今却自守一方,为燕王的门客谈经讲学,实则失权。
失权之人,即便是答“道义”二字,也难免令人心感虚伪违愿。
明影细细听来这一段话,遂缓缓说:
“心怀道义之人,何必再择道义来傍身博名?郎君若仅以这二者来问,某当选前者。”
座下数人面上俱是微微一怔,有些出乎意料。有意为难的一问,却也被这般轻而易举地推了回来。
厅外脚步声渐近,郑袖微挑起帘,在外轻声问道:“明郎,有客来访,还请你来看一看。”
明影借口离席,出了厅,见郑袖微正叠掌候着:“是位小娘子,瞧着年幼,很是情急。”
她笑了一笑,故作无意:“明郎在封河府内还有红颜知己?”
明影有疑,“并没有。”
郑袖微思量道:“我想也是,便让女奴多嘴问了几句。她只说她是明州来的,姓胡……”
明影心中遽然一缩:“带我去见。”
她一愣,“我去将人带来便是。”
郑袖微背身要去,却见明影步下急切,阔步向外,惊得脚下雨后小塘四溅。她迄今还未曾见过明影这幅情态,心中有些发懵,唯有跟着。
廊下远远的,奔来一抹石榴红,灼灼清亮。胡萤跑得情急,顾不得礼数分寸,也听不见后头女奴的叫嚷阻拦,只望见先生在数步之外。
明影张开臂来迎她,温声叮嘱:“萤娘,慢些。”
一高一矮,两相奔赴。
郑袖微就此止步,不再向前。
胡萤扑到他身边来,当即欲跪,红了眼,簌簌落泪:“先生……先生,我是萤娘。”
他一把接住她的臂肘,握在掌中安稳,“萤娘,别怕。”
胡萤埋颈啜泣着,诸多话无从说起。
郑袖微听得很真切,她端着身脊,望着雨后树下相依的二人,忽地朝女奴凝声发问:“她衣着鲜妍华贵,不似明州来。明郎往年在封河府时,有过什么男女旧事么?”
女奴想了许久,唯有摇头,“从未听闻,先生最是自诩清流的门客僚臣,在封河府时连吃酒宴请这样的事都不曾沾惹,何谈风月呢?”
郑袖微眼波微微一动:“那便是在明州了。”
她走上前,并不惊动,将一方帕子递到胡萤身前,极柔和地开了口:“这位娘子,擦擦泪,免得乱了仪容。”
胡萤一愣,抬眼朝她望去。
两相对视间,明影还未开口,便听郑袖微慢声道:“我是明郎的内室郑氏,不知娘子可是哪位故人?”
明影淡然,“是我在明州时所使的笔墨女奴。”
胡萤听了,还未反应过来,被“内室”二字砸得头晕目眩,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郑袖微笑了笑:“旧奴忠直,明郎应当引入书房好生谈话才是。雨后生寒,我为明郎与娘子沏热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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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影在前,她在后,仍如在明州时一般,亦步亦趋。
不同的是竹林陋居已变成封河府内的四方宅院,她与明影在简陋之所里的笑与泪,仿若一场旧忆。
直至二人对坐案前,她仍感到空缈。
明影望了她许久,早已察觉她一袭石榴红裳,绝非她所好的颜色:“萤娘,是如何来的?”
胡萤一怔,张了张口,此刻竟不知从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