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处,许久无声。
再开口时,她轻轻道,“奴……再为殿下念一回书。”
胡萤走到案前,趁着烛光,胡乱抓起一本,不知是哪一本。她心里颇乱,不知什么心绪,再跪回榻前,翻起书来。
小室里,除却书页翻动的声音,便是何让的喘/息声。
他受了伤,喘声粗重。
胡萤并看不清书上的字,也不敢再去添烛,她试看了几页,实为费力。索性搁下了书卷,去望榻上的何让。
他合目,不知睡了还是没睡。
胡萤抬起手,为他拉起一方被角,轻轻盖在他身上。手掌盖上他肩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着。
她低声唱起明州哄孩童入睡的童谣。
暴雨倾泄,窗牖紧闭。屋外廊下的角灯映着树影,枝节迎着风,一颤又一颤。
何让睡得很沉,不知是痛极,还是心安。他再醒来时,起身恍惚环顾,室内空无一人。
榻前,他旧日的衣袍被叠得十分齐整。屏后,那件他为胡萤新买的衣裙已没了踪迹。
数日光景,此刻竟像一场空梦。
而身后所负伤痛,鲜明彻骨。这一道伤,何让本以为会有人陪着他慢慢熬过去,结痂、退皮,再慢慢长出新肉。
无论是夜里读书声也好,还是低吟的歌声也罢,亦或是有人衣裙摩挲着起身剪烛……一字一句、剪刃开合,都算慰藉。
这几日,竟是他睡得最踏实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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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洗后的平康坊,水汽氤氲的晨雾里,炊烟次第升腾。陋巷深处,白发老妪佝偻着腰,用枯枝般的手掌仔细拨开浑浊的积水,摸索着拾取水里漂浮的几粒被泡得胀大的粟米。
陋巷里的人家尽是矮门小户,唯一家绘就碧漆翠纹的院落堪称宅邸,且还有着数个家奴。自平康坊里有了这户人家,老妪们常去下水处,去捞宅院里淘洗过漏出的粟米、肉渣。
里头住了谁,无人知晓,只清楚是位讲书的先生。巷子里都知道,每隔一日便有数位长衫郎君前来听讲拜会。
今日雨后,几位郎君迈下车辇,提着下摆小心经过。由小奴叩响宅门,自侧门而入。
郑袖微在厅间布好了膳食,又去将堂中避雨的盆栽搬到檐外日光里,才腾开功夫,朝内宅深处步去。
她袭着霜色裙,裙沿绣着疏淡的云纹,垂得极妥帖,不随步履翻飞,踏地无声,步步如有丈量。
郑袖微步到门前,遣退守门的小奴,适才缓声:“明郎,学子已在厅中候下了。”
遂门内低声应道:“我知晓。”
郑袖微闻言,将门徐徐推开,迈入内室。
室中湘妃竹榻上,明影一袭素色澜衫垂落,在膝头堆叠出几道温软的褶痕,其姿光洁平缓,以“竹”形容难免落俗,更像山间一株经年的青松,枝干舒展,沉静地承接着四时流转的光影。
明影只是坐在一处,便自成一方静谧的天地,喧嚣擦身而过,仿佛亦能被无声地抹去,只余下一泓不惊的深水。
尽管郑袖微同他相伴已有时日,但常常觑见时,心中仍有波澜。她自诩是封河府内才情绝佳的女郎,身为一个女人,能在燕王身旁谋一个门客的身份,已经没有娘子能在谋略才学上与之相较。
这些年来,王孙贵族也好,文才俊彦也罢,什么人中骐骥,她都会过一二。而明影,时常让郑袖微心觉束手无策。
才学上,她不是他的对手;谋略上,他并不着她的道。
纵然燕王为他们二人设了“夫妻”二字,他也待她只如寻常好友。尽管燕王使一众门客假借上门听学的名义来监视羞辱他,他也寻常讲经解义,淡如春水,也漠若秋霜。
她想不通,这样惊才艳绝的男郎,为何就在数载前押错了注呢?何诤与何让相较,皇子之争里,明影为何如此步步不让,偏要将燕王置之于死地?
如若并非如此,想来今日也能做燕王府的座上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