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就在案后坐着,许久也没有说话。兰汤沐浴后的公子萧铎洗去了一身的血渍,又重新盈满了清冽的竹香。
他是因了担心明日杀王失败,因此要来做一次赴死前的告别吧?
他不说,我便也无话可说。
我不知此刻的公子萧铎在想些什么,可我想的却极多。
如今再仔细回想,再去回想从前的往事,云梦泽啊、木石镇啊、象行山啊,江陵啊,回想起那一桩桩,一件件,分明没有多久,却好似又是许久之前,恍如隔世了。
我还想到了蜜糖,想到了锁钥,想到了粉桃子,想到了阿蛮说的“爱不释手”。
原本无事,可想到了这些,无端的竟使自己脸颊生出了热来。
真是见了鬼。
这时候好像过得很快,又仿佛过得极慢。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那人薄唇轻启,才开了口,“蜜糖,还有么?”
我说,“没有了。”
呸,也不知怎么了,我张口就是一句假话。
我分明还有,还有鼓鼓的一包,我爱护得极紧,就连摔下马去都没有遗落一颗。
我还暗骂宋莺儿满嘴谎话,我呢,我就不是吗?
我简直满嘴的胡话。
可那人温声道,“我还有。”
我张口就来,“公子留着,我,并不怎么喜欢吃。”
呸,真想扇上自己一耳光。
我最喜欢吃蜜糖了,怎么到了公子萧铎面前就成了“不怎么喜欢吃”了?
还来不及好好责怪自己,又听那人问,“不喜欢?”
我还是张嘴就来,“吃了牙疼。”
呸,啊,我哪里牙疼,我牙口好着呢!
近来吐得厉害,又什么都吃不下,唯有吃蜜糖时不吐,怎么就牙疼了。
眼下我说了这样的鬼话,要是他当了真,以后再不给我了怎么办?
将将这样想着,猛不丁登时又回过神来。
他明日也许就死在宫里了,还提什么“以后”?以后回了申国,我在顾家会有无数的蜜糖可吃。
无数。
我心里的两个人就似两股暗流,一直在打,在挣扎,在博弈,这博弈的暗流在我体内四下奔窜,窜得我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我在这暗流中听那人又道,“我问你。”
我下意识地就回,“你问。”
他问,“你信过我么?”
唉,信过啊。
镐京宫变的时候信他,就是因信了他,就把我稷氏二百七十多年的大周全都葬送进去了,葬送得干干净净,连镐京都被一把滔天的大火烧光了,焚尽了,再也没有了。
我定定的,喃喃地回了他,“信过。”
那人正色道,“我,你可以信。”
是么?
我垂眸笑。
是有点儿见鬼了。
这世上我最不该信的人就是楚公子,萧铎。
可大约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我是个善良仁厚的人,不愿在他死前拆穿他的鬼话,也不必再拆穿那些不得不尘封掩埋的过去,只是随口应了一句,“好。”
也不知怎么,鬼使神差的,我还出着神,也不知什么缘故,就...........
那人正在宽我的衣袍。
他极少使我一丝不挂,就连被抓到江陵的那日,也还是留了一件薄衣。虽十分轻薄,如一层通透的软纱,但到底还是有的。
可此刻,他却将我剥了个干净。
像给鸡蛋剥壳。
似给桃子剥皮。
室内燃起的香熏是什么,隐隐熟悉,一时却分辨不出来,只知道似置身春和景明,使我如至云端,就像,就像回到了从前太平的镐京。
就像,就像置身于那一株近三百多年的古杏树。
我就躺在那株开满千头万朵的古杏树上,像从前一样望着公子萧铎。
是,那时候,我就在章华台那株杏树上眉眼弯弯,望着公子萧铎。
那时候,我在树上,他在树下。
而如今,我在身下,他在身上。
我正沉醉在镐京的旧事中,忽而那人捏开我的嘴巴,往我口中塞进了一样东西。
我还在想,他又能给我什么好东西呢,他极少给我什么好东西。
然一入口,就甜得人要化开。
那是一颗蜜糖。
他不知又从哪里搞来了蜜糖。
他不但给我吃蜜糖,他............
他还.............
他还似上次一样,进了我的嘴巴,与我一同舔舐这块蜜糖。
哦,那我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