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大表哥与手下人的问答就在耳边,却又似远在千里之外。
“多少人?”
“乌泱泱一大片,不知多少。”
“还有多远?”
“距离客舍不足二十里了。”
“马车已备好了,公子与王姬快些走吧!”
距离客舍竟不足二十里了。
这夜月色冷峭寂寥,我忍不住打起了寒颤,谁想到适才的噩梦竟就成了真呢。
没有法子,来不及再等天亮,只能走了。
大表哥拾起帛被裹起我来,拦腰抱我下楼,我还记得我来时的家当,“大表哥,我的刀,我的马!”
一样能护身,一样是生死相依的伙伴。
假若马车跑不快,我还有暮春。
我心口乍然抽痛,唉,周囿王十一年暮春。一切都源于周囿王十一年的暮春,原以为跟着大表哥就能终结十一年暮春的痛,可新的奔逃又要开始了。
杂乱的脚步声在陈旧的木楼梯踩着,踏着,客舍的风灯晃着,曳着,脚步声也好,风灯也好,哪一样不叫人心头惶惶,惶惶也不得安宁。
我偎在大表哥怀里,一双手紧紧圈住他的脖颈,过去也好,此刻与将来也罢,大表哥顾清章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了。
素日侍奉我的妇人闻声推门出来,披着外袍睁大眼睛还在问,“大人和姑娘要去.........”
还来不及说完话,问话声就戛然而止,发出了“啊.........呃.........”的一声惨叫。
头皮一麻,慌忙要拦,“大表哥,不..........”
却已经拦不住了。
我说了,这乱世之中,尤怕戛然而止。
戛然而止就意味着活生生的人已然身亡命殒,绝息死去了。
我在大表哥臂弯里探头要往后看,然被大表哥捂住了眼睛,此刻的大表哥掌心微凉,没有一点儿暖意,他说,“不看,细作罢了。”
是不是细作,我不知道。
然申人在楚地,能极好地隐藏行踪,若不是细作,想必楚人还不会径自追来。
旁的不说,单是我知道在云梦泽盘查申人的那一次,不就是盘查数日,却不见一点儿踪迹么?
大表哥说是细作,那便定然是细作,天下众生芸芸,还能信谁,唯有信大表哥,也全都随大表哥去。
随大表哥抱上马车,随大表哥奔走,夜色里的申人皆上了马,也全都随着大表哥驰骛。
上了轻车往后头望去,浅薄的月色下“世外”二字已经越来越远,很快就融进暗夜之中,再也看不清牌匾上到底题的是什么字了。
初时客房外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而今人去楼空,黑灯瞎火,静如死寂,再不见一点儿生机。
而我,好似从也不曾来过这里。
我曾无数次想象过归程的模样。
在我的想象中,马车该晃晃悠悠,该走得不紧不慢,我该在马车里枕着大表哥修长的腿。
夜里睡觉。
白日赶路。
歇脚时大表哥抱我去树下歇息,随从煮粥,狩来野兔子烤得焦香,我该摘几朵大大的木芙蓉斜插髻上,十月底的日光晒在身上仍旧该暖洋洋的,照得大表哥的脸白里透出红光。
公子兰卿与王姬昭昭谁不是瑶林琼树,流风回雪。
可而今呢?
而今东奔西走,一路仓皇。
楚地山路崎岖,颠得人面无血色,这一路鸟兽惊散,世外客舍短暂的宁和如风吹云散。
一双受伤的膝头钻心刺骨,无处安放,若不是有大表哥,我不敢想象要多难熬。
他用帛被铺成一层厚厚的茵褥,垫着那双受伤的腿。
我心惊胆落,抱紧了大表哥,一遍遍向他确认,“大表哥,甩开楚人了吗?”
“大表哥,他们会追上来吗?”
“大表哥,我们有多少人?”
“大表哥,我们会逃出去吗?”
“大表哥,大周.........可还有匡复的一日啊.........”
会不会,有没有,大表哥也是人,不是神,他必定也不知道。
可我心慌意乱,只能问他,哪怕他宽慰我一两句,也是好的。
马车轱辘辘往前疾驰,申人的马蹄声地动天惊,而大表哥默着,静默也不知多久。
在这静默的空当摸着我的发髻,这半月功夫,我的发髻被养得乌黑顺滑,我知道跟着大表哥是最好的出路,无论我落到何种境地他也决不会薄待我,我但愿这一回能逃出楚国,留在大表哥身边。
可我听见他几不可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