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考校了。谢青梧在她对面坐下,略一思索:“学生以为,益处有三。”
“其一,女子识字能理家。记账、管家、教子,都需要识字。一个识字的主母,能把家管得更好。”
“其二,女子识字能传承。母亲是孩子的第一任先生,若母亲识字,孩子启蒙就早,成才的机会也大。”
“其三……”她顿了顿,“女子识字能自立。若遇变故,不至于任人摆布。”
萧玉衡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着石桌:“第三点,你写文章时可没说得这么直白。”
“当时有所顾忌。”
“现在为何不忌了?”
“因为面对的是公主。”谢青梧道,“公主办慈济堂、收容孤寡女子,想必明白女子若无依无靠,处境有多艰难。”
萧玉衡沉默片刻:“你说得对。本宫见过太多女子,丈夫一死,家产被夺,只能流落街头。若有识字之能,至少能当个账房、绣娘,养活自己。”
她看着谢青梧:“但这世道,女子要自立,难。别说自立,就是想读书,都有人指指点点。”
“所以才需要有人先做。”谢青梧道,“公主已经在做了。这慈济堂里教女子识字,就是开端。”
“开端容易,坚持难。”萧玉衡叹气,“朝中那些老臣,整日说什么‘牝鸡司晨’‘有违礼教’。本宫每做一件事,都有人上书弹劾。”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谢青梧心里明白,公主这是在试探,试探她的态度,也试探她的胆量。
“学生以为,”她缓缓道,“做事总会有人反对。关键是做的事对不对,有没有用。若是对的、有用的,就该坚持。”
“哪怕得罪人?”
“不得罪人,做不成事。”
萧玉衡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道:“谢怀瑾,你知道本宫为何关注你吗?”
“学生不知。”
“因为你敢说真话。”公主站起身,“朝中那些人,要么阿谀奉承,要么明哲保身。敢像你这样说话的,不多。”
她走到院中的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枝叶:“本宫有个想法,想办个女学,专门教女子读书识字。但阻力太大,一直没能成。”
谢青梧心头一跳。女学,这正是她心中所想。
“公主若真想办,学生愿尽绵薄之力。”
萧玉衡回头看她:“你?一个举人,无权无势,能做什么?”
“学生可以教书。”谢青梧道,“也可以写文章,为女学正名。还可以联络志同道合之人,一起推动。”
“志同道合……”公主轻笑,“你觉得,这京城里,有多少人真正认同女子该读书?”
“不多,但总有。”谢青梧想起严博士,想起徐博士,想起那些在慈济堂教字的妇人,“星火虽微,可以燎原。”
“又是星火。”萧玉衡眼神复杂,“你这把火,烧得倒是旺。”
她走回石桌前:“本宫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明年春,慈济堂会开个识字班,专门收女子。你来教,如何?”
“学生愿意。”
“但有个条件。”公主正色道,“这事不能声张。对外就说,是教慈济堂的孤儿识字。若有人问起,就说本宫怜惜孤儿,与你无关。”
这是在保护她。谢青梧心里清楚,躬身道:“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萧玉衡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过来,“这个你拿着。若遇到麻烦,可持此玉佩来公主府。”
谢青梧接过。玉佩温润,刻着简单的云纹,没有公主印记,但质地极好。
“多谢公主。”
“不必谢。”萧玉衡摆摆手,“本宫帮你,也是在帮自己。你若真能把女学办起来,对本宫也是好事。”
她说得坦诚。谢青梧喜欢这种坦诚,不虚伪,不掩饰,各取所需,但目标一致。
正说着,管事太监匆匆进来,在公主耳边低语几句。萧玉衡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本宫有事,先走了。”她起身,“谢公子,记住今日的话。女学之事,徐徐图之,不可急躁。”
“学生谨记。”
公主一行人匆匆离去。院子里又恢复了忙碌,但气氛明显不同了,老嬷嬷看谢青梧的眼神多了几分恭敬,孩子们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先生,公主跟你说了什么呀?”
“公主夸你们字写得好。”谢青梧摸摸小草的头,“要继续努力。”
她在慈济堂待到傍晚,又教孩子们认了几个字,帮忙收拾了院子,才告辞离开。
走出巷子时,天色已暗。她没急着回住处,在街边慢慢走,想着今天的事。
公主比她想象的更务实,也更果断。女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