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楚,这些不过是开胃菜。
真正的风暴,还在酝酿。
果然,在闲聊了近二十分钟,一杯咖啡见了底之后,陈铭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雪茄。
那根昂贵的古巴雪茄只燃了不到三分之一,就被他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显然,他的耐心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这个细微的动作瞬间改变了书房里闲适的氛围。
“周先生,江董和夫人非常关心你和晚晚的事情。”陈铭开口,直接亮出了底牌,“我今天的角色,与其说是医生,不如说是一个代表长辈,来和晚辈聊聊天的朋友。”
“我理解。”周弈点了下头,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设定。
“那就好。”陈铭的笑容加深了,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我看了你的一些资料,当然,都是公开渠道能查到的。你的经历,非常……传奇。”
他刻意在“传奇”这个词上加重了读音。
“我必须承认,能在那样的环境里走到今天,你拥有超乎常人的意志力。”他注视着周弈,那双眼睛像是能穿透皮囊,直视他灵魂深处的旧伤,“但有时候,太过坚硬的东西,也更容易折断。”
他停顿片刻,仔细观察着周弈的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你会觉得累吗?比如,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想起那些不愉快的过去吗?”
来了。
周弈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江晚的话在他耳边一闪而过。
“陈医生,你觉得,一个从战场上活下来的士兵,会因为想起自己杀过人而彻夜难眠吗?”
他抬起头,迎上陈铭探究的视线,脸上甚至还露出一抹坦然的笑。
陈铭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
这个反问,完全不在他的剧本里。
“他或许会。”周弈没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平稳而清晰,“但他更清楚,如果他不那么做,死的就是他自己。”
“我的过去,不是我的噩梦,陈医生。”他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里,姿态彻底放松下来,话语里却透着一股不容辩驳的力量,“它们是我能活到现在的,每一块功章。”
陈铭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
他预设过周弈的几种反应。
或许是激烈的否认,或许是故作轻松的掩饰,再或者,是在他的引导下,流露出被压抑的痛苦和脆弱。
他唯独没料到,对方会用如此冷静,甚至带着几分骄傲的方式,将所有的苦难,轻描淡写地定义为“功章”。
这不是一个幸存者在舔舐伤口。
这是一个胜利者在展示战利品。
“很有趣的观点。”陈铭很快恢复了镇定,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面前的记事本上写着什么,“但战场上的士兵,通常都会有创伤后应激障碍。他们会对某些声音,某些画面,产生强烈的生理反应。你呢?”
他又挖了一个坑。
一个更专业,更难以回避的坑。
周弈好像没听出他话里的机锋,反而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会。”
这个干脆利落的回答,再次让陈铭有些意外,他准备好的一连串追问都卡在了喉咙里。
“比如?”他下意识地问道。
“比如饥饿。”周弈说得具体又坦诚,“我现在依然不能忍受超过八个小时不进食,否则会心慌,手抖。还有,我睡觉的时候,身边必须有东西,一本书,一个枕头,什么都行。不然会觉得不踏实。”
他把自己最真实的“后遗症”,像摊开手掌一样,毫不设防地展示了出来。
你不是想找我的弱点吗?
不用你找,我自己告诉你。
陈铭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一小点墨迹迅速晕开。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对方的坦诚,让他准备好的一系列心理学工具和话术,瞬间失去了用武之地。
因为周弈根本没把这些当成“病症”,而是当成了一种身体为了活下去,自动进化出的“习惯”。
这是一种反向的心理战。
当一个人连自己最真实的“弱点”都能坦然剖析时,那这些所谓的弱点,便不再是弱点。
“那……你的父母呢?”陈铭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个角度,一个任何人都无法完全用理智去面对的角度,“你对他们,是怎样的情感?怨恨?还是好奇?”
周弈沉默了。
这是整场谈话里,他第一次出现超过三秒的停顿。
陈铭的身体不自觉地再次前倾,目光灼灼。
他知道,他终于碰到了。
碰到这个年轻人最核心的,那个被层层坚冰包裹起来的,柔软的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