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立刻回客厅，依旧站在阳台上。比佛利山庄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她发烫的脸上，非但没能让她冷静，反而激起了一阵寒颤。
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指尖冰凉，手心却全是汗。
一只羊驼。
一个行李箱。
要去上《艾伦秀》。
就因为，它坐着的样子，很酷。
唐芮闭上眼，再睁开，眼前的洛杉矶夜景没有丝毫变化，依旧灯火璀璨，纸醉金迷。这一切都无比真实，真实到让她觉得，疯掉的那个，可能是自己。
她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见过耍大牌的，见过卖人设的，见过为了一句台词一个镜头争得头破血流的。她以为自己见过了名利场所有的荒诞。
直到今天。
她终于明白，过去的那些，顶多算是小打小闹。
周弈，和他的羊驼，才是真正的行为艺术，是降维打击。
他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就只是把他那套在中国让所有人摸不着头脑的逻辑搬了过来，这个号称世界娱乐之巅的好莱坞，就以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疯了。
唐芮转身，拉开玻璃门，走了回去。
客厅里，气氛依旧凝滞。
Arthur还坐在地毯上，眼神空洞地盯着那块刚刚播放过《码头风云》的白墙，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捍卫自己崩塌的信仰。
Dr.Reed端着咖啡杯，姿态优雅，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闪烁着一种发现新物种的、属于学者的狂热。
周弈已经坐回了沙发上，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似乎在查什么资料。
“Mark的电话。”唐芮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艾伦秀》的制片人，想邀请你的搭档，下周去做客。”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陈述一件正常的工作安排。
Dr.Reed端着咖啡杯的手，抖了一下，几滴褐色的液体溅在了她价值不菲的真丝衬衫上。
Arthur的喃喃自语戛然而止。他猛地扭过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你在说什么鬼话”的惊骇。
周弈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下。他抬起头，看着唐芮，眉头微皱，问了一个问题。
一个唐芮这辈子都没想到，会从他嘴里问出来的问题。
“有出场费吗？”
“……”
唐芮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们说，会给一个五分钟的……单独环节。”
“没有钱？”周弈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白跑一趟？那不去。”
他说得理所当然，干脆利落，就像在拒绝一个周末的加班。
“不不不！”
Arthur，这位三获奥斯卡提名的表演教父，此刻也顾不上什么艺术家的体面了。他几乎是从地毯上弹了起来，几步冲到周弈面前，声音都变了调。
“那可是《艾伦秀》！全美收视率最高的日间脱口秀！你知道有多少一线明星为了上那个节目，要提前半年排队吗？那是最好的宣传平台！钱？跟这个比起来，钱算什么？”
周弈一脸平静地看着他：“钱可以给‘繁星’建一所学校。上节目可以吗？”
Arthur再次被噎住了。
他发现，自己所有的，建立在好莱坞规则之上的逻辑和经验，在这个年轻人面前，都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因为对方的逻辑，简单，粗暴，且无懈可击。
就在这时，套房的门被“砰”一声推开。
Mark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那梳得一丝不苟的油头乱了，领带也歪了，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整个人亢奋得像刚中了彩票。
“成了！成了！我谈下来了！”他挥舞着手机，像在挥舞一面胜利的旗帜，“我跟他们说，我们的‘谈判代表’先生，档期很满，而且从不接受无偿的商业活动。对方制片人犹豫了三秒，就同意了！”
他冲到周弈面前，激动地报出一个数字：“六位数！美金！他们愿意支付六位数的出场费，只为了让它在沙发上坐五分钟！”
Mark喘了口气，看向周—弈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欣赏，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狂热和崇拜。
“周先生，你简直是个天才！不，你是神！你开创了一个全新的流派！我从业二十年，第一次见到，能把一个行李箱，运作到这个高度的！CAA的历史，将为你写下新的一页！”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Arthur呆呆地看着Mark，又看看周弈，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反复碾压。
Dr.Reed扶了扶眼镜，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开始飞快地记录着什么，标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