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筱放下酒杯，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页面，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怦然心动》的官方宣传海报。
海报上，几个大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怦然心动》第二季，心动回归！神秘男嘉宾，即将揭晓！”
周弈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第一季时，自己穿着二次元睡衣，在床上表演“睡梦罗汉拳”的社死现场。想起了自己那个坑哥的妹妹周清禾。想起了那段，虽然充满了抗拒和尴尬，但至少，还像个人样的日子。
“你之前参加的那个节目，我看了。”南筱收回手机，声音里带着一种决定他命运的，不容置疑的轻快。
“我觉得，很有趣。”
“所以，我已经跟节目组谈好了。”
她凑近了一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像情人低语般，宣布了对他的最终审判。
“这一次，你要回去，好好地，谈一场恋爱。”
“演一场，真正的，怦然心动。”
“演给我看。”
南筱那句话，像一根冰锥，在他耳边，融化成一滩致命的毒液，渗进了他的脑髓。
她走了。
像来时一样，优雅，从容，没带走一片云彩，却抽走了他周围所有的空气。
宴会厅的喧嚣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轰然回到了他的世界里。王导高谈阔论的声音，女演员们娇俏的笑声，杯盘碰撞的清脆响声。
一切都那么鲜活，又那么虚假。
周弈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剩下小半的香槟。金黄的液体里，浮着细小的气泡，也映着他那张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恭喜杀青。
下一份工作，是回去，谈一场恋爱。
演一场，真正的，怦然心动。
演给她看。
荒诞。
极致的荒诞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笑出声来。
他想起了第一季。
想起了那个阳光明媚的早上，他被扛着长枪短炮的节目组堵在床上，穿着二次元萌妹睡衣，表演了一套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睡梦罗汉拳”。
想起了他那个坑死人不偿命的妹妹，周清禾。
想起了那个戴着针织帽，看起来贼头贼脑的羊驼行李箱。
想起了那个一开口就让编导叶晓语差点心肌梗塞的，关于“情绪稳定的化合物”的择偶标准。
那时候，他觉得那是社死的巅峰，是人生的污点，是恨不得连夜扛着火车跑路的尴尬绝境。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日子，竟然……该死的，像是在天堂。
至少，那时候的尴尬是真实的，抗拒是真实的，连社死都是充满了烟火气的。
而现在，南筱要他回去。
回到那个充满了沙雕和欢乐因子的恋综里，去表演一场，由她亲自导演的，名为“爱情”的，独角戏。
他将成为一个提线木偶，在全国观众面前，对着一个陌生的女人，说情话，送礼物，进行那些所谓浪漫的约会。
而他唯一的，真正的观众，只有南筱。
她会像审视他在片场的表演一样，审视他的每一个微笑，每一次心跳，每一次，伪装出来的“怦然心动”。
这比在审讯室里，扮演那个疯狂的“陈默”，要残忍一万倍。
因为陈默是假的。
而这一次，他要用“周弈”这张真实的皮囊，去填充一个，由南筱亲手设定的，虚假的灵魂。
“周老师。”
孟晚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周弈抬起头。她换了一身便服，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也端着一杯酒。
宴会厅里人声鼎沸，没人注意到这个小角落。
“恭喜杀你杀青了。”孟晚晚说。
她把“你”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周弈没说话。
孟晚晚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神很复杂。有怜悯，有鄙夷，但更多的是一种，认清现实后的，无力的疏离。
她终于明白了，她和周弈，周弈和南筱，是三个世界的人。她那点可笑的骄傲和反抗，在南筱那种绝对的，神明般的掌控力面前，脆弱得就像泡沫。
她轻轻碰了一下周弈的酒杯，然后一饮而尽。
“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的，彻底将自己，从这场她无法理解的，疯子们的游戏里，摘了出去。
周弈一个人在角落里站了很久。
直到宴会结束，他才像个游魂一样，晃晃悠悠地回了酒店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