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盯着那枚钗。
前世,这钗子是压在贾府权力巅峰上的秤砣,沉得让人喘不过气;如今看在眼里,却只像一截被白蚁蛀空了心的烂木头,透着股子旧时代的腐朽气。
“外祖母……这是何意?”黛玉没伸手,声音淡得像这医署里终年不散的药雾。
“拿着吧。”贾母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喉咙里那股粘稠的痰音在静谧的夜里格外刺耳,“老婆子活了一辈子,总觉得女子如水,得依附着山才能活。可如今瞧着,你这丫头生生把自己炼成了一把剑。”
她颤巍巍地拉过黛玉的手,强行将那枚沉甸甸的金钗拍进她掌心。
赤金的棱角硌得黛玉指尖生疼,那种冰冷而坚硬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传到心口。
“外祖母错了。”贾母眼里的精光早已散尽,只剩下浑浊的暮气,她苦笑一声,“柔能克刚是没错,可若没点子杀人的刚气,这世道……谁又能真的护得住那点子柔?这钗,不叫你戴着招摇,给你压箱底。往后若是累了,这就是你的退路;若是还要往前杀,这就是你的军资。”
黛玉的手指猛地攥紧,金钗的尖锐处刺破了指腹,一抹微温的湿润洇在了赤金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主宰她命运的老人,如今缩在那袭灰鼠皮的大氅里,卑微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那一瞬间,前世积攒在潇湘馆窗纸上的那些怨、那些悲,像是被这冷风一吹,碎成了渣。
她缓缓跪下,膝盖撞在青砖上的声音闷声一响。
“林家女儿,谢老太君赏。”
泪珠子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却没有一点哀怜。
这是给前世那个爱哭鬼的最后一场祭奠。
送走了贾母,黛玉站在廊下,任由夜风将眼角的湿意吹干。
黑暗中,一道瘦长的身影悄然无声地滑到近前,是司礼监的裴公公。
他没穿那身招摇的蟒袍,只一件玄色斗篷,手里死死攥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
“林大人,京里的风向变了。”裴公公压低嗓音,那一股子常年浸淫在深宫里的阴冷劲儿扑面而来。
黛玉接过信,指尖熟练地挑开封皮。
信纸微糙,带着股廉价的松烟味——这种纸,是宫里那些身份低微的暗哨专用的。
“陛下欲立三皇子,但他体内的子午连心蛊还没断干净。”裴公公那张敷了厚粉的脸在灯影下显得有些诡异,“陛下说,需您亲诊。且……”他话音一顿,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桓渊那老鬼虽然死了,可他带出的几个徒弟潜进了太医院。这几日,已有三位太医‘暴毙’了。”
“知道了。”黛玉冷笑一声,指尖一弹,火苗瞬间吞噬了信纸。
太医院?那是她下一步要拆掉的废墟。
她转身回房,路过侧院时,耳边传来一阵低沉而有节奏的破空声。
“嘿!哈!”
霍岩正领着那支从流民和孤儿中挑出来的“女医护卫队”在练操。
她们不拿长枪,手里攥着的是特制的、长逾六寸的加厚银针,背上挎着沉重的药锄。
药锄挥动,带起的风声极其狠辣,每一招都是直奔人体大穴而去。
“以针为矢,药锄为盾。”黛玉倚在朱红的门框上,看着这群在月光下挥汗如雨的女子。
这些曾经被当作玩物、被视为累赘的“柔弱”女子,如今眼神里透出的那股子狠劲,比北境的孤狼还要凶。
“从此,医者不必再躲于幕后。”黛玉轻声呢喃,眸光如雪。
推开房门,一股清冽的竹香味扑鼻而来。
萧策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案前,手里攥着一柄锈迹斑驳的小刀,正极其笨拙地削着一截青竹。
案头上已经整整齐齐摆了九支削好的竹簪,每一支都磨得光亮如鉴。
听见动静,他抬头,那双在战场上能叫敌军肝胆俱裂的眼眸,此刻却带了几分孩子气的局促。
“最后一只了。”他闷声开口,嗓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
黛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走到镜前,伸手拆掉了头上那繁琐的珠翠。
如墨的发丝倾泻而下,遮住了她略显单薄的脊背。
“萧策。”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挺拔的影子。
“嗯?”
“你那支簪子,还没削好么?”
萧策一愣,随即猛地站起身,步子迈得有些乱。
他走到黛玉身后,那双常年握刀、布满老茧的大手,此时竟颤得不成样子。
“我……我只会杀人,不会绾发。”他盯着那如瀑的黑发,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学。”黛玉微微仰头,露出一截白皙如天鹅般的颈子,嘴角带着一抹戏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