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张常年维持着仙风道骨的脸,此刻因为恐惧而剧烈扭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林黛玉在他三步之外缓缓站定。
盖在她身上的那方白布早已滑落在地,露出她那截原本如霜雪般的皓腕,此刻上面却布满了狰狞的新结血痂。
她胸口处隐约透出方才被重手震出的青灰指印,隔着薄薄的衣料,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肺腑针扎般的剧痛。
但她的目光太冷,也太利,像是淬了冰的刀锋。
桓大人,你是不是在等那三百名药奴破土而出,替你料理残局?
黛玉轻启朱唇,声音并不大,却清越如磬,在空旷的殿梁间回荡。
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指尖轻轻拨弄着那枚只差半寸就能刺穿桓渊喉咙的冰魄银针。
你可知我为何选在今日‘死’?
因为三日前,你为了加固阵法,亲手将那三百枚引火绳系在了他们命脉上。
那是你给自己挖的坟,而我,不过是顺手填了把土。
桓渊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他为了今日祭天,确实动用了压箱底的药奴,可这些隐秘,她一个足不出户的病弱孤女,如何得知?
是了,她是晚照。
这三年来,京中贵胄口中那个能从阎王手里抢人的神医,竟然真的是她!
就在这时,大殿龙椅后方突然传来一阵艰涩的机括绞动声。
咔哒。
一直蜷缩在阴影里的巧姐,满手是血,却死死咬着牙关,将手里那枚从黛玉怀中接过、残缺不全的青鸾佩,精准地嵌入了龙椅侧方的凹槽。
轰隆隆——
金銮殿的地砖毫无征兆地翻涌起来,积攒了十年的灰尘在殿内弥漫,呛得众臣纷纷掩面。
在一片惊呼声中,二十余名身着灰扑扑常服的男子,顺着幽深的地道鱼贯而出。
他们虽然面带菜色,眼神却亮得惊人。
为首的御史李大人大步迈出,他手中高举着一卷被鲜血浸透的黄绢,声音凄厉如杜鹃啼血:林公如海,临终受辱,却仍留此密奏!
臣李某,协同兵部、礼部一众同僚,在地底苟活三载,今日只求天道昭昭!
桓氏私炼童髓、勾结南疆、伪造天灾意图篡位、毒控三皇子——此十罪,桩桩件件,皆有血书为证,天地共鉴!
那些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这一刻比惊雷还要响亮。
皇帝坐在高位之上,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猛地一拍龙案,颤抖的手指指向下方:禁军何在?
把这些乱臣贼子给朕拿下!
李守义,这位一直沉默如山的禁军副尉,在此刻却横刀于胸,猛然跨前一步。
刀锋在殿内的长明灯下映出一道冷冽的寒光,直指丹墀之下。
他身后,上百名精锐禁军竟然齐刷刷地调转刀头,甲胄碰撞的声音沉重而肃杀:我等袍泽,多受神医晚照救命之恩!
今日,宁负皇命,不负医心!
这整齐划一的怒吼,震得殿内的琉璃盏嗡嗡作响。
紧接着,沈嬷嬷率领着那群看似乌合之众的护药队,推着上百口沉重的红漆药箱闯入大殿。
箱盖在喧嚣中被一具具掀开,里头装的哪里是草药?
那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免死铁券!
那是数十道各大勋贵府邸亲笔签下的盟誓欠条!
晚照姑娘救了我们的命,这铁券,便是我们的谢礼!
沈嬷嬷举起手中生锈的药锄,在那百口箱子旁立得如同一尊石像。
这三年,林黛玉以晚照之名行医天下,她每救一人,便在对方命门上栓了一根线。
此时此刻,这些线汇聚成了一张天罗地网,将这腐朽的皇权死死网住。
萧策在此刻动了。
他身上那套玄铁重甲还带着皇陵地底的湿气和土腥味。
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面无表情地解下腰间那枚代表着北境三十万兵权的虎符,随手一掷。
当啷。
纯金打造的虎符撞在青砖上,滚落在御阶之下,像是一件不值钱的废铁。
他单膝跪地,珍而重之地捧起黛玉那只沾满血迹的手,将其按在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口。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狂气:臣萧策,自今日起,无爵无兵,唯林氏家臣。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深邃眼眸扫过噤若寒蝉的百官,最后落在皇帝身上:若有人敢动她一根青丝——我那三十万北境铁骑,踏平九城,亦在所不惜。
这是赤裸裸的要挟,也是最极致的告白。
黛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