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雨点子砸在脸上,生疼。
林黛玉每往上迈一步,肺管子里就像塞进了一把粗盐,随着呼吸磨得血肉模糊。
她手里死死攥着那张被油纸包得严丝合缝的画,那是谢瑶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画上那个站在高处的小人儿,背后不仅有光,还有万丈深渊。
这钟楼的台阶真长啊,长得像上辈子她在贾府熬过的那些个漫漫长夜。
她这一身素白的袍子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那副仿佛一折就断的单薄骨架。
腕子上缠着一圈新纱布,已经被雨水沁透,底下的伤口并没有愈合,反而像是一条贪婪的红线虫,正顺着血管往心口钻。
袖笼里,那个紫檀木的针盒正在轻微震动。
只有她听得见那种细微的“咔咔”声,那是里面的十二枚冰魄银针在哀鸣。
每一根针的针身上都已经布满了肉眼难辨的蛛网裂纹,那是承载了过量“霜气”的代价。
每走一步,针盒的缝隙里就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顺着袖口滑落,滴在青石台阶上,瞬间被泥水吞没。
楼底下黑压压的全是人。
成千上万只火把在雨里居然没灭,那是浇了猛火油的。
这些平日里见了她都要尊称一声“神医”的百姓,此刻一个个瞪着红眼珠子,嘴巴张得老大,那一声声“烧死妖女”顺着风灌进耳朵里,比雷声还刺耳。
这就是人心。
给个馒头是活菩萨,有人造谣一句她是灾星,转头就能要把她架在火上烤。
酉初,天色暗得像口黑锅扣了下来。
人群里那种诡异的绿色幽光突然盛了起来。
三百个药奴,像是被人提着线的木偶,混在人群里开始发疯。
他们怀里鼓鼓囊囊的,全是火油袋子。
桓渊那个老不死的,还真舍得下本钱。
左前方,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突然怪叫一声,眼里的绿光亮得渗人,踉踉跄跄地就往钟楼的基座上撞。
那手里引线的火星子,在雨里居然还呲呲冒烟。
眼看就要炸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瘦小的身影跟个炮弹似的,斜刺里冲出来,一把抱住了那汉子的大腿。
“不能炸!那是晚照姐姐!”
是小豆子。
这孩子平日里怯生生的,这会儿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死死拖着那汉子不撒手,一边哭一边嚎:“去年大雪,我都冻僵了,是你给我灌的热粥!你说过的……你说好人不该冻死在雪地里!”
那一嗓子,带着哭腔,却像是根针,扎破了那一层厚厚的魔障。
那药奴浑身猛地一震,眼里的绿光闪烁了两下,像是短路的灯泡。
他低头看着腿上挂着的小孩,那张因为药力发作而扭曲的脸上,竟然显出一丝茫然。
手里那根就要燃到头的引线,“嗤”的一声,被雨水浇灭了。
黛玉站在半山腰的栏杆旁,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人心这东西,易变,但也还没烂透。
戌时,她终于站在了钟楼顶端。
风大得能把人吹跑。
她从怀里掏出那個特制的扩音铜筒,这玩意儿里头加了回音石,只要一点点内力,声音就能传遍全城。
“《千金方》有言:人命至重,有贵千金……”
清冷的声音穿透雷雨,不像是辩解,倒像是讲课。
底下那些还在叫嚣的人群愣了一下,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人群最前面突然炸了锅。
白露那丫头,也不知道在泥水里趴了多久,这一窜出来,手里高高举着那本要命的账本,嗓子都喊劈了:“看清楚了!这是桓渊那老贼勾结太医院的铁证!是他用贾府的私银买通太医,伪造皇子病案,嫁祸给我们姑娘!”
这一声喊,就像是在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紧接着,更绝的来了。
守在最内圈的一百名禁军,手里的强弩本来都对准了楼顶。
领头的李守义突然大吼一声,抽出腰刀,“咔嚓”一下把弩机的机括给砍断了。
“我娘的眼疾是晚照大夫治好的!老子不干这昧良心的活儿了!”
他把刀往地上一插,带头单膝跪地,膝盖骨砸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禁军听令!谁敢动神医一根头发,老子先劈了他!我等愿以命证晚照清白!”
一百条汉子齐刷刷地跪下,那场面,比雷声还震慑人心。
亥初,火候到了。
黛玉没再废话,她甚至懒得再看一眼下面那些表情精彩纷呈的脸。
她抬起手,将左手食指送进嘴里,狠狠咬破。
那一滴指尖血,并没有滴落,而是被她反手用一枚冰魄银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