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安排的盐车一股子陈年卤水味,混着麻布袋的霉气,直往鼻子里钻。
林黛玉没在那铺着软垫的角落里缩着,而是抬手挑起了一角厚重的羊毛车帘。
风夹着雪粒子扑进来,刮得脸颊生疼,她却连眼睫都没颤一下。
视线越过灰败的枯草,撞上了远处山岗。
那儿停着一人一马。
马是乌骓,人覆修罗面,玄甲在雪光下泛着死寂的冷光。
隔着数百步的虚空,那道视线如有实质,穿透了风雪,精准地钉在她脸上。
萧策没动,只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之中,那半枚被烧得焦黑的虎符残片高悬。
“嗡——”
黛玉怀中那只紫檀木针盒,毫无征兆地发起抖来,撞得她肋骨生疼。
盒盖之上,那原本黯淡的北斗七星纹路,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点燃,第七颗星骤然炸开一团刺目的霜芒,烫得她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
真的是那一半。
前世直到死,她都没见过萧策这半块虎符的真容,只知道这东西能号令北境三十万幽灵铁骑,也能让那个高坐龙椅的人夜不能寐。
“姑娘?”阿蛮察觉到她的紧绷,手按上了腰间的软剑。
“没事。”黛玉放下车帘,指尖搓了搓还有些发麻的衣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遇见个债主罢了。”
巳正,断龙坡。
地形如其名,两山夹一沟,是个绝佳的埋骨地。
马蹄声没给她多少反应的时间,像是闷雷在耳膜上滚过。
三百铁骑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黑压压一片封死了前后的路。
马蹄扬起的雪沫子还没落地,那一圈透着血腥气的长枪已经指到了盐车前。
为首的副将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把归鞘的刀。
他没拔剑,只是隔着车帘一抱拳,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奉王爷令,请‘晚照’先生入营一叙。”
说是“请”,那语气里可没半点客气,更像是“不去就绑”。
阿蛮眼里的凶光毕露,身子刚弓起一半,就被一只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按住了肩膀。
黛玉拎着药箱,踩着那一地碎琼乱玉下了车。
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灰鼠皮斗篷,整个人瘦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折的枯柳,偏偏那背挺得比谁都直。
她没看那副将,也没看周围那一圈寒光凛凛的马刀,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捻出一枚银针,对着阳光晃了晃,语气凉薄:“我不也是不能去。只是你们王爷既然要‘请’,不如先把那半块虎符拿来让我验验真假。毕竟这年头,拿着鸡毛当令箭的骗子太多,我这人胆小,怕治死了人,赔不起。”
副将愣是被这句不软不硬的话噎得眉头一跳。
验虎符?
这是个江湖郎中该说的话?
午时,北境大营,帅帐。
这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透着股常年不见血不罢休的肃杀气。
萧策坐在主位那张铺着白虎皮的帅案后,脸上的面具已经摘了,露出一张轮廓锋利如刀削的脸,眉眼间压着千钧重的寒意。
他没废话,将手中那半块虎符往桌案上一拍,又从黛玉手里接过另外半块。
两块残缺的青铜,在空气中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
严丝合缝。
原本断裂的龙纹瞬间贯通,一股肉眼可见的青气自接缝处腾起。
然而让萧策瞳孔骤缩的,不是这完美的契合,而是随着虎符拼合,那底座之下,竟缓缓浮现出一行原本隐匿的小字。
字色赤红,如血将干。
“癸亥年冬至,龙冢启,伪诏焚。”
萧策那只握惯了杀人刀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死死攥住了那块完整的虎符。
“这颜色不对。”他声音沙哑,像是含着冰碴。
“自然不对。”黛玉坐在下首的客座上,手里捧着一杯没人给她倒、她自己倒的热茶,吹开浮沫,眼皮都没抬,“这是子规鸟的心头血混了朱砂写的。子规啼血,叫的是不如归去,也是冤魂索命。王爷若是不信,大可去查查,京城贾府那块‘代天巡狩’的令箭背后,是不是也有这么一股子散不掉的腥气。”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策猛地抬头,那目光像是要剥开她的皮囊,看清里面到底藏着怎样的灵魂。
这女人,知道的太多了。
多到让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她不是在和他做交易,而是在和他共谋这天下。
未初,帐帘被人小心翼翼地掀开。
一身戎装的谢昭走了进来。
这个在龙脊关硬得像块石头的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