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沙砾,发出鬼哭般的呼啸,刮在人脸上如刀割。
一支被驱赶至西角废弃驿站的流民队伍里,一个裹着粗麻斗篷的瘦削身影,在寒风中微微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吹散。
正是改换了容貌,化名“晚照”的林黛玉。
她怀中紧紧揣着那个承载着两代人宿命的青玉匣子,匣身的温润透过层层衣物,却暖不了她冰冷的指尖。
发髻间,三枚淬炼过的冰魄银针被藏在一支最不起眼的木簪内,是她此行最后的倚仗。
“滚滚滚!哪来的瘟神,关门前还想往里闯!”守门的兵卒一脸不耐,长戟一横,就要将这群衣衫褴褛的流民驱散。
引路的燕五郎压低斗笠,焦急地对黛玉使了个眼色。
黛玉并未看他,只将一张写着“晚照”二字的名帖递上前,声音沙哑而微弱:“军爷,我……我能治寒痨咳血症。”
兵卒嗤笑一声,正欲将那破纸片打飞,却听人群中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猛地弓起身子,大口喘息,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眼看就要断气。
周围的流民惊恐地散开,唯恐沾上晦气。
就在此时,那自称“晚照”的医妇动了。
她身形一晃,如一片飘零的落叶,瞬间出现在老妪身侧。
不见她如何施为,只看到她枯黄的手指在老妪胸前的膻中穴上,不轻不重地一点。
那一点,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力量。
濒死的老妪身子剧烈一颤,竟猛地咳出一大口紫黑色的腥臭血块!
血块落地,一股恶臭弥漫开来。
然而,咳出这口血后,她那急促的呼吸竟奇迹般地平稳下来,惨白的脸上也泛起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方才还满脸讥讽的兵卒,此刻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手中的长戟也忘了放下,脸上满是惊惶与不可置信。
他结结巴巴地指着黛玉,半晌才吼出一句:“你……你等着!”说罢,连滚带爬地朝关内跑去。
亥初时分,紧闭的关门在一阵沉重的“嘎吱”声中,为她一人开启。
一名身形挺拔如山的将领,披着一件玄色大氅,在一队亲兵的簇拥下,立于门后。
他便是龙脊关守将,谢昭。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带着血与铁的森然气息,毫不客气地从黛玉蜡黄的面颊,扫到她那双布满皲裂的假手。
这副尊容,实在不像什么神医,倒更像个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
然而,就在他目光掠过黛玉袖口的瞬间,瞳孔却微微一缩。
那粗糙的麻布袖口边缘,因方才的动作无意间翻起一角,露出里面素绢内衬上,一个用暗线绣成的、约莫指甲盖大小的子规鸟纹样。
此纹,乃是当年追随北境王萧策的旧部之间,才知晓的密记!
谢昭眼底波澜一闪而过,却未点破。
他只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进来。”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内府。
他命人将“晚照”安置在东厢一间僻静的客房,却在转身之际,对身边的亲信、也是军中唯一的医师崔十三使了个眼色。
崔十三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一双精于毒理的眼睛,像毒蛇般锁定了黛玉那只小小的行李药箱。
子时,万籁俱寂。
黛玉终于见到了她此行的目标,谢昭七岁的独女,谢瑶。
小女孩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间伴随着细微的咳喘。
床头,整齐地堆叠着一摞画稿,画上是稚拙的笔触,描绘着想象中的世界:高耸的雪山、断了线的纸鸢、还有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孤零零地站在荒原上。
黛玉翻到最后一幅,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爹说,外面有春天。”
她的心,被这行字轻轻刺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拿起燃着安神香的香炉,凑到鼻端轻轻一嗅。
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果然是它。
这特制的药香之中,巧妙地掺入了一味名为“断魂藤”的剧毒植物灰烬。
此物能暂时压制肺弱者的咳血症状,制造病情好转的假象,但其毒性会日复一日地侵蚀心脉,不出三年,必将油尽灯枯,药石无医。
好歹毒的手段!
寅正,天光最暗沉的时刻。
黛玉在临时辟出的药房里,开始熬制新的香方。
她没有用寻常炭基,而是取出一小撮泛着冰晶的姑苏雪谷冻土,将其置于炉底。
随后,她将微量的龙脑香,以及一粒用子规鸟心头血凝成的血晶粉末,小心翼翼地混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