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猛地从梦中惊坐而起,心口狂跳如擂鼓,冷汗浸透了里衣,丝绸面料黏腻地贴在背上,冰冷刺骨——那湿冷竟顺着脊椎一路爬升,激得她后颈汗毛倒竖。
又是那个梦。
梦里,她被锁在一方不见天日的暗室里,四壁挂满了撕碎的账本,纸片如雪花般纷飞,簌簌落满肩头,带着陈年墨臭与霉斑的微腥气。
她过世的女儿巧姐儿,穿着一身破烂的囚衣,小脸蜡黄,伸出干枯的小手,一遍遍地问她:“娘,我们的银子呢?那些能换馒头的银子,去哪儿了?”——声音细若游丝,却像锈刀刮过耳膜。
紧接着,一个满脸是血的女人飘了进来,是尤二姐。
她不说话,只是怨毒地笑着,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咔嚓、咔嚓”地剪着一沓沓的当票和借据,每剪一下,王熙凤就觉得自己的心被剜去一块,喉头涌上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最让她恐惧的,是梦境的最后。
荣国府的大门轰然倒塌,尘土飞扬中,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在耳边炸响:“王熙凤,你可知罪?你私放巡按御史府印子钱,侵吞家财,罪不容赦!来人,抄检水月庵!”
“水月庵”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将她从噩梦深处活生生劈醒!
她喉头腥甜,手指死死抠进床沿雕花,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视线在昏暗中反复扫过脚踏——那抹焦黑终于刺入瞳孔,朱砂“水月”二字,竟与昨夜梦中尤二姐剪碎的当票边角纹路一模一样!
水月庵!
那是她存放私产和印子钱账本地点的绝密所在!
除了她和心腹平儿,只有水月庵的住持孙姑姑知晓。
这梦……太真了!
王熙凤抚着剧痛的额角,大口喘着气,肺叶灼烧般发烫。
连日来,贾琏下狱,她被夺权,府里人心惶惶,她早已是惊弓之鸟,夜不能寐。
这反复出现的噩梦,更是将她最后一丝精神防线也消磨殆尽。
她颤抖着手,摸索着点亮了床头的灯台。
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些许黑暗,却照不进她心底的无边恐惧;烛火在她瞳孔里跳动,灼烫得生疼。
忽然,她的目光凝固了。
在床前的脚踏上,静静地躺着一片焦黑的纸钱,边缘被火燎过,形状不规整,上面用朱砂潦草地写着两个字——
“水月”。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尖叫从王熙凤的喉咙里冲出,凄厉而短促,震得窗纸嗡嗡轻颤。
她像见了鬼一般,连滚带爬地缩到床角,死死地盯着那片纸钱,浑身抖如筛糠,指尖冻得发青,牙关咯咯作响。
梦里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鬼?
是尤二姐的冤魂来索命了?
还是……府里有内鬼,知道了她的秘密,在用这种方式警告她?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她的钱,危险了!
那是她王熙凤的命根子!
是她在这吃人的贾府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日后为自己和巧姐儿铺就的唯一退路!
“平儿!平儿!”她嘶声喊道。
平儿衣衫不整地冲了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奶奶,您怎么了?”
“快!快备车!”王熙凤一把抓住平儿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去水月庵!马上!把东西……把所有的东西都转移出来!一刻都不能等!”
理智早已被恐惧吞噬。
此刻的王熙凤,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带着她的钱,逃离这个即将把她活埋的噩梦!
平儿虽觉不妥,但见王熙凤状若疯癫,也不敢多劝,只能连声应下,匆匆忙忙地去安排了。
同一片月色下,潇湘馆内,却是一片安然。
黛玉正临窗而坐,手中拈着一根素白的丝线,在灯下有条不紊地打着一个同心结。
丝线在指间缠绕、收束,温润微凉;最后一道收尾的丝线勒进指腹,细微的刺痛让她睫羽轻颤——恰在此时,窗棂外三声极轻的叩击响起,笃、笃、笃,节奏分明,如更漏滴落。
紫鹃从门外无声地走进来,轻声禀报:“小姐,都按您的吩咐办妥了。那片写了字的纸钱,是‘申时玖’的人趁着换班的空隙,用细竹管从窗缝里吹进去的。凤奶奶……已经出府了。”
黛玉手上动作未停,淡淡道:“她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极度自负的人。对付这样的人,用证据去砸,她会想方设法脱罪;唯有用鬼神之说,攻其心防,让她自己乱了阵脚,才会将那藏得最深的命脉,亲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