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署名“薛氏女·宝钗”的《自陈书》贴了整整三日,非但未被撕下,反而引得人潮汹涌,无数识字的先生被百姓围着,一遍遍念诵那字字泣血的控诉。
风言风语在市井间发酵,已然变成了人人喊打的惊天丑闻。
“原来金玉良缘是这么个‘良’法!”有人当街啐了一口,“拿姑娘家的终身去换盐引子,亏他们想得出来!”
喧嚣之中,一个满身尘土的脚夫被人推了出来,他涨红了脸,对着人群大吼:“我给薛家运过货!他们那些所谓的‘药箱’里头,哪儿是什么名贵药材!掀开上头的甘草,底下全是拿油布包好的私盐!一车药材,能夹带三百斤私盐!”
此言一出,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孙济川隐在人群后,听得真切,眼神一凛,立刻对身边的书吏下令:“记下!即刻提审薛蟠的所有旧仆,尤其是跟过船的!”
雷霆手段之下,真相如滚油泼雪,迅速消融。
不过半日,便有被撬开嘴的仆役招认,在通州码头一处废弃的货栈地下,埋着几个铁皮密封桶。
官差连夜赶去,挖地三尺,果然起获了那些铁桶。
当铁盖被撬开的瞬间,一股霉烂的海腥味扑鼻而来,桶内并非金银,而是大量已经腐烂发黑的江南盐政司专用封条残片,以及几枚沾着泥污、刻着北境军需字样的印戳!
证据链,在此刻悍然闭环!
这不再是商贾贪墨的案子,而是勾结边防,私通军需,动摇国本的大罪!
连日来一直沉默观望的工部侍郎文玿之父,次日早朝第一个站了出来,手持笏板,声色俱厉地上折附议:“薛氏商行,名为皇商,实为国贼!勾结边将,倒卖军需物资,其罪当诛!若不严惩,何以肃国法,安民心?”
朝堂风向一夜之间彻底逆转。
王夫人彻底慌了神,连夜备下厚礼,遣心腹周瑞家的赶赴宫中,想求贵妃元春吹吹枕边风。
然而,周瑞家的在宫门外枯等了两个时辰,连宫门都没能进去,只得到内侍一句冷冰冰的回话:“贵妃娘娘近来凤体违和,已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这扇紧闭的宫门,如同一道冰冷的铁闸,彻底断绝了王夫人最后的希望。
她瘫坐在榻上,只觉得天旋地转,荣国府这艘大船,似乎也被薛家这个窟窿,拽得开始倾斜。
风雪再度席卷京城,蘅芜苑的残雪无人清扫,衬得那院落愈发萧条破败。
薛宝钗独坐空堂,北风从破损的窗棂灌入,吹得她鬓边散发乱舞。
她手中捏着一封信,纸张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字迹却写得潦草而绝情。
是扬州那位未婚夫家,周记绣坊的少东家周锦华遣人送来的退亲书。
信中言辞恳切,却句句诛心。
言道家中绣坊因受劣盐案牵连,已被官府查封,家道中落,自觉再也配不上国公府的亲戚,为免耽误宝钗姑娘的前程,特此退还婚约,从此婚嫁各不相干。
“呵……”宝钗看着窗外被风雪压断的枯枝,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原来,我连被退婚的资格,都是别人施舍的。”
若薛家不倒,周家怎敢退这门亲?
她薛宝钗,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附着于家族权势上的符号而已。
“姑娘,我们走吧!”白露哭着跪在她脚边,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银票,“奴婢还有些私房,咱们去城南的别院躲一躲,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宝钗却摇了摇头,她扶着桌沿站起身,目光平静得可怕:“我不走。这一局棋,是我自己掀的棋盘,我要亲眼看着它,如何终局。”
她转身,从一个暗格里取出厚厚一摞账本,那是她私下誊抄的“蕊珠斋”的账目副本。
她曾将这管家之权视作荣耀,将每一个锱铢必较的数字视作自己的价值。
可如今看来,那上面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肮脏的交易与无辜者的血泪。
她走到屋角的火盆边,将账本一页一页地撕下,投入跳动的火焰之中。
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墨迹,将那些数字、名字、日期,统统化为灰烬。
视觉上,火光映照她苍白的脸庞,光影摇曳如鬼魅;听觉里,纸页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往事在耳边低语;触觉中,热浪扑面而来,指尖却被冷汗浸湿——那不是暖意,而是焚毁过往时灵魂深处的战栗。
那燃烧的,不只是账本,更是她过去十几年里,被精心教养成、并引以为傲的“贤良之道”。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潇湘馆内的温暖如春。
紫鹃压低了声音,轻声禀报:“小姐,孙大人那边递来消息,户部已拟好奏疏,奏请圣上将薛家名下七处铺面、两座药行及金陵的祖宅全部充公变卖。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