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霁,寒气愈发刺骨,像无数细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在空中短暂停留又散去。
巷口青石板被踩得湿滑发亮,映着天光微明,泛出冷冽的幽光。
医庐门前,长龙般的队伍从巷口一直蜿蜒到街尾,数百人揣着手,跺着脚,通红的鼻尖呼出白茫茫的热气,脚下积雪咯吱作响,混杂着低语与咳嗽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人们眼中却燃烧着同一种火焰——希望,炽热得几乎能融化肩头未化的残雪。
一口巨大的汤锅架在门口,铜锅边缘烫手,咕嘟咕嘟翻滚着深褐色的药汁,气泡破裂时发出细微的“啵”声,浓郁的药香裹挟着苦涩与甘辛之味弥漫了半条街,沁入肺腑,竟让人精神一振。
这便是那传说中能起死回生的《九转涤尘汤》。
黛玉立下规矩,凡疑似劣盐所害者,皆可在此免费领取三日汤药。
此举一出,应者云集。
“我就是薛家盐船上的脚夫!”一个满脸沧桑的汉子猛灌下一碗热汤,滚烫的液体顺喉而下,感觉一股暖流直冲丹田,胃里顿时腾起一团火,他激动地将粗瓷碗往地上一放,碗底磕在石阶上发出清脆一响,对着人群嘶吼,“薛家那帮天杀的,常年让我们把海边的粗盐磨碎了,掺进官盐里!说是喂牲口的料,却卖给人吃!我兄弟就是吃了那盐,上吐下泻,最后浑身浮肿,瘫在床上动弹不得啊!”
他声泪俱下,声音沙哑如破锣,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没错!我亲眼见过他们把发了霉的盐饼子敲碎了混进去!”
“我家男人就是这么没的!”
一时间,群情激愤,话语如刀,割开旧伤疤,也点燃新怒火。
孙济川带着几名书吏站在人群外围,面沉如水,手中的笔却飞速记录着,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与远处百姓的哭诉交织在一起。
这些百姓的证词,就是压垮薛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清了清嗓子,走上医庐前的石阶,高声宣布:“诸位静一静!奉户部令,经查,皇商薛家,拖欠朝廷税款、挪用官银,总计十二万两白银!此部分产业即刻查封充公。另据民间控诉,其向京中钱庄借贷七万两经营劣盐,利滚利已达十七万两,百姓苦不堪言。顺天府已立案受理债权人集体诉讼,相关资产将依法拍卖偿债!”
人群炸开了锅。
十九万两!
这是一个足以让普通人想象力都枯竭的天文数字。
薛家,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百年皇商,彻底完了!
消息如风雪般卷过京城上流圈子。
那些曾削尖了脑袋想巴结“宝二奶奶”的贵妇们,如今纷纷变了脸色,聚在一处便掩着帕子窃窃私语。
“早就瞧着那薛家姑娘心术不正,一脸的算计相,果真是个丧门星!”
“可不是?一进贾府,就闹出这等泼天丑闻,差点把国公府都拖下水,真是晦气!”
昔日人人称羡的“金玉良缘”,转瞬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索命符。
而此刻,风暴中心的蘅芜苑,却是一片死寂。
园内仆婢早已作鸟兽散,唯有白露一人,抱着个小小的药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鞋袜早已湿透,寒意顺着脚心往上爬,每一步都像踏在冰刃之上,艰难地走到门前。
薛宝钗正坐在窗下,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月白小袄,窗外透进的冷风从窗缝钻入,吹得她肩头微微颤抖。
她的指尖冰凉,唇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颧骨微凸,整个人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就在昨日午后,她还在灯下核对最后一笔药材账目,烛火摇曳,忽然眼前一黑,手中的笔跌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白露扶她躺下,劝她请大夫。
“请什么大夫?”她冷笑,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我的病,药石无医。”
她记得自己挣扎起身,把最后几份票据塞进火盆,眼睁睁看着火焰吞噬那些沾满铜臭的纸片,火星噼啪作响,映在她空洞的瞳孔里。
那一夜,她咳了三次血,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汹涌,最后一次,血丝染红了枕巾,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姑娘……”白露推开门,一股寒风灌入,吹得油灯剧烈晃动,光影在墙上乱舞,她哆嗦着跪下,将药包高高举起,声音带着哭腔,“林姑娘……林姑娘派人送来的新方子,说……说能治您夜里咳血的毛病……”
宝钗缓缓抬起眼,那双曾如秋水般温润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死灰。
她看着那包药,药包是素纸包着,还系着一根淡青色丝线,像是某种温柔的暗示。
唇角勾起一抹凄厉的冷笑:“她是要我看她如何慈悲?还是……要我看着自己有多狼狈?”
她一挥手,将药包扫落在地,纸包破裂,药粉洒在雪地上,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