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青石板路上已踏满鞋履,泥水与露珠混作一片湿痕,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与人群攒动的汗味。
脚步声如鼓点般密集,夹杂着妇人们低声的交谈与婴孩被裹在襁褓中的啼哭,在狭窄街巷中回荡不绝。
不过半个时辰,那条平日里还算宽敞的街道便被堵得水泄不通。
叫卖声、咳嗽声、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交织成一片喧嚣,连屋檐上的麻雀也被惊起,扑棱棱飞向灰蒙的天际。
队伍从药堂门口一直蜿蜒到了街尾的牌坊下,放眼望去,尽是妇人与婢女焦灼而又期盼的脸庞——她们或捧着旧瓷碗,或攥着褪色的帕子,眼神中既有希望,也藏着深不见底的恐惧。
她们之中,有衣衫褴褛的贫家女子,粗布裙角沾着灶灰与柴屑,指节因常年劳作而粗裂;也有身穿绫罗绸缎、却用帷帽遮面的富贵人家眷属,指尖轻捻佛珠,金丝绣鞋踩在泥水中也浑然不觉。
一阵风掠过,掀开某位夫人面纱一角,露出苍白唇色与眼底乌青,旋即又被迅速掩下。
“听说了吗?那位‘晚照先生’当真是活菩萨,专治咱们女人的疑难杂症,还不收一文钱!”一个婆子压低声音,手心渗出细汗,紧紧攥着挂号的竹牌。
“何止!我听说连宫里好几位失宠的娘娘都悄悄派了心腹出宫,就为了求他一纸药方!这可是通天的本事!”另一人接话,语气中带着敬畏,仿佛提及的是某种禁忌之名。
议论声如沸水般翻腾,将“晚照先生”四个字渲染得愈发神秘莫测。
有人嗅到空气中飘来的淡淡药香——那是济世堂内正在煎煮的当归与川芎混合的气息,苦中带甘,竟莫名安抚了人心。
这股风暴自然也刮进了荣国府。
巳时三刻,稻香村内,一片静谧。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案上,映出沉香佛珠流转的温润光泽。
李纨坐在窗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听着外头仆妇们压低嗓音传递的消息,面上古井无波。
她唤来心腹王嬷嬷,声音轻得如同落叶拂地:“去一趟济世堂。”
王嬷嬷会意,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悄无声息地汇入长龙。
她并未排队问诊,而是寻到昨日曾在稻香村外徘徊的那个少年药童。
对方神色紧张地递来一本手抄薄册,纸张粗糙,墨迹未干,似是连夜誊写而成。
“先生说……有人若来打听,就把这个交给‘穿灰布裙的老嬷嬷’。”药童低语后匆匆离去,背影隐入人群。
回到稻香村,李纨屏退左右,接过册子翻开。
墨印的字迹清晰有力,记载的皆是女子病症,从经期不调到气血亏败,条条在理,鞭辟入里。
当她翻到其中一页时,指尖猛地一顿。
那上面赫然记载着一则案例:“某贵府小姐,品性端庄,素有贤名。然为笼络人心,常年以含麝之药丸施赠于府中仆婢。药中麝香虽微,日积月累,足以侵蚀血脉,致十余婢女经闭难孕。其主家上下,竟犹不知觉。”
王嬷嬷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脸色瞬间煞白:“奶奶,这……这说的分明就是……”
“噤声。”李纨缓缓合上册子,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眼中却闪过一道前所未有的决意。
她将册子投入炉中,火舌舔舐纸页,墨字扭曲消融,最终化作一缕青烟。
她原本只是想借此事敲打王夫人,为自己和贾兰在府里争得几分喘息之地。
可如今看来,林黛玉布下的,根本不是一场宅斗,而是一张能将整个薛家、甚至王夫人都拖入万劫不复的巨网。
她必须做出选择。而这本医案,就是林黛玉递给她的投名状。
——镜头顺势转向潇湘馆。
未时,黛玉正立于一面半人高的铜镜前。
她褪去了平日的素雅裙钗,换上了一身鸦青色的男子长衫,腰间束着一条白玉带,衬得身形愈发清瘦挺拔。
一头青丝用玉冠高高束起,为了遮掩女子过于柔和的眉眼,她特意将眉毛画得粗长了些,又取了一点朱砂,在眉心轻轻点上,既像痣,又像装饰,巧妙地转移了视线焦点。
她含下一颗特制药丸,舌尖顿时麻木,声线随之低哑;手掌涂抹褐色药汁,掩盖肌肤的细腻;登台前轻咳两声,营造久病之态。
紫鹃递来帷帽,她戴上,薄纱垂落,隔开尘世目光。
“小姐,您……您真的要亲自去?”紫鹃满脸担忧,指尖微颤,“这太危险了!万一被人认出来,您的名节……”
黛玉透过纱帘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沉稳如铁:“若我不现身,谁信这世上真有‘晚照先生’?若我不亲手撕开这道口子,谁又信,我能救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