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磐石初立


    整个下午,他都有些心神不寧。代码似乎也失去了往常的精確,出了一个很小的紕漏,被细心的项目经理指出。虽然对方语气平和,只是例行公事,但秦天却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烦躁和……羞愧。仿佛这种在和平环境中无足轻重的失误,是对地底那些正在用生命坚守的士兵的一种背叛。

    这种联想毫无逻辑,却无比强烈。

    下班铃声响起,他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了办公室。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一个街心公园,看到绿化工人正在给草坪浇水。喷头旋转著,晶莹的水珠在夕阳下划出小小的彩虹,然后洒落在已经足够湿润的草地上。

    他又一次停下了脚步。

    那种难以言喻的刺痛感再次袭来。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哀的无措。

    宿主和战友们用钢盔小心翼翼接渗水的情景,如此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一点点浑浊的、带著土腥味的液体,需要沉淀很久,然后每人只能分到极其可怜的一小口,润湿一下如同著火般的喉咙。而这里……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他必须控制住自己,不能被这些突然涌现的、过於强烈的共情所吞噬。

    夜晚如期而至。

    秦天几乎带著一种自虐般的决心,早早躺上了床。他要知道,那片地下究竟正在发生什么。那种坚韧,究竟是如何在那样的人间地狱里维持下去的。

    黑暗降临。感官再次被粗暴地拖拽、切换。

    窒息感。缺氧的感觉比上一次更加鲜明。胸口像是压著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更多的力气,吸入的却依然是那污浊不堪、瀰漫著硝烟、血污和汗味的空气,仿佛肺叶永远无法真正舒展开。

    昏暗的光线重新匯聚。还是那条低矮的坑道,那盏马蹄铁灯似乎比昨晚更暗了些,灯丝微弱地发著红光,仿佛隨时会熄灭。空气更加浑浊,灰尘在微弱的光柱中无声狂舞。

    炮击的轰鸣声似乎暂时停歇了,或者说,转移了方向。一种相对的、但更加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下来,只剩下伤员偶尔抑制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痛苦呻吟,以及人们沉重而费力的呼吸声。

    宿主靠坐在土壁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具身体的极度疲惫和虚弱。嘴唇乾裂得更厉害,喉咙里像是含著砂纸,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刺痛。胃部传来一阵阵空洞的抽搐感,提醒著能量早已耗尽。

    视线缓缓移动。

    可以看到旁边的战士正拿著一个军用水壶,极其小心地摇晃著,侧耳听著里面那一点点液体晃动的声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渴望和绝望的神情。最终,他还是没有打开壶盖,只是珍惜地將水壶重新掛回腰间。

    另一名战士正从隨身的一个小布袋里,倒出最后一点点炒麵碎末,倒在手心,然后用指尖蘸著,一点点送入口中,极其缓慢地咀嚼,仿佛要让这一点点东西在嘴里停留儘可能长的时间,榨取所有的滋味和能量。

    缺水。缺粮。缺氧。

    这三座大山,实实在在地压在每个倖存者的身上,比敌人的炮火更加缓慢而残酷地侵蚀著人的意志和生命。

    宿主的目光投向坑道顶壁。那里,在某些缝隙处,隱约能看到极其缓慢地渗出的水珠,在昏黄的光线下反射出微弱的光。

    突然,宿主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儘量不耗费多余体力地挪动身体,从旁边拿过一个磨损严重的旧钢盔,小心翼翼地將其放置在一处渗水稍多的岩壁下方。水滴极其缓慢地、间隔很长时间,才“嗒”地一声,落入钢盔底部,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声响。

    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都耗去了他不小的气力。他维持著那个姿势,低著头,专注地看著那顶钢盔,听著那间隔很久才响起一次的、如同天籟般的“嗒”声。

    时间在坑道里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伴隨著呼吸的艰难和胃部的灼烧感。

    终於,钢盔底部匯聚了薄薄一层、浑浊不堪的液体。

    宿主小心翼翼地端起钢盔,像捧著什么绝世珍宝一样,极其缓慢地、避免洒出任何一滴,挪回到之前的位置。

    他看了一眼身旁不远处那个腹部受伤的伤员。伤员闭著眼,脸色惨白,呼吸微弱,乾裂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著。

    宿主犹豫了一下,然后极其小心地,用手指蘸起一点点钢盔里的水,极其轻柔地涂抹在伤员乾裂的嘴唇上。

    伤员似乎感受到了一丝清凉,喉咙动了一下,发出极其微弱的囈语。

    宿主做完这一切,才將钢盔端到自己面前。他没有立刻喝,而是看向旁边另外两个同样眼巴巴望著的战友。

    那两人摇了摇头,其中一个用沙哑至极的声音说:“你接的,你喝。我们……再等等。”

    宿主没有再推让。他知道这种推让毫无意义,只会浪费宝贵的时间和体力。他低下头,极其小心地、如同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般,用嘴唇轻轻触碰那浑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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