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明確:他们需要在此地建立临时观察与狙击阵地,阻滯或狙杀可能沿前方那条被积雪半掩埋的林间小路行进的苏军补给或增援部队。那片区域是苏军向前线输送物资的必经路线之一,虽然风雪能见度极差,但同样,也能完美掩盖狙击点的存在。
没有言语,只有眼神和手势的交流。队员们迅速而无声地散开,各自寻找理想的潜伏位置。宿主显然承担了主要的狙击任务。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地形,最终锁定在一处微微隆起的小雪丘后面。雪丘旁有几块巨大的、覆盖著厚厚冰棱的岩石,岩石之间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朝向小路方向的凹陷,既能提供良好的视野和射界,其本身的阴影和积雪又能提供绝佳的隱蔽。
他微微向指挥官点头示意,然后便像一道白色的流影般,悄无声息地滑向那个选定的位置。秦天能感受到他每一步的谨慎,滑雪板被轻轻卸下,埋在身旁的雪里,身体则完全伏低,利用肘部和膝盖的力量,一点点地挪进那个岩石间的凹陷处,最大限度地减少暴露的痕跡。
整个过程缓慢而精確,仿佛不是在准备杀戮,而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宿主从背上解下那支涂著白漆的莫辛-纳甘步枪,动作轻柔地检查枪机,確认没有雪冰碴进入,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皮质枪口套,小心地套上,防止雪飘入枪管。他甚至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块薄薄的白色绒布,仔细地擦拭了光学瞄准镜的镜片——在这种极端低温下,任何一点呵气或飘雪都可能让镜片瞬间结霜,失去作用。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地伏下身来,將枪口缓缓探出岩石的缝隙,身体调整到一个既稳固又相对舒適的姿势,脸颊轻轻贴上了冰冷的枪托木质部分。即便是隔著厚重的冬季枪托贴腮板,那股能冻僵血肉的寒意还是瞬间传递过来,让秦天不由自主地(更多是精神上的)打了个寒颤。
然后,便是等待。
真正的、漫长的、足以將人逼疯的等待。
时间失去了意义。风还在刮,雪依旧时密时疏地飘落。天空是永恆不变的铅灰色,看不到太阳,也无法准確判断时间的流逝。只有寒冷,无孔不入、鍥而不捨的寒冷,是唯一清晰可辨的感知。
秦天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验到这种“静態”的战场恐怖。
没有衝锋,没有爆炸,没有震耳欲聋的枪声。有的只是寂静,以及在这寂静中无限放大的生理痛苦。
寒冷像活的生物,顺著衣服的每一个缝隙钻进来,啃噬著皮肤、肌肉,直至骨骼。最初是刺痛,然后是麻木,最后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的僵硬感。手指和脚趾早已失去知觉,仿佛不再属於自己。脸颊暴露在外的部分被风刀割得生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冰渣,冷空气深入肺部,带来阵阵痉挛般的刺痛。他甚至能感觉到睫毛和眉毛上凝结的冰霜越来越厚,每一次眨眼都变得有些困难。
宿主却仿佛一块冻结的岩石。
除了极其微小的、为了保持血液循环和防止肌肉彻底僵直而进行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周期性肌肉绷紧和放鬆外,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的呼吸被控制得极其缓慢而悠长,每一次呼气都刻意偏向一侧,避免水汽在枪械和瞄准镜前形成白雾。他的眼睛透过瞄准镜,死死地盯著前方那片白茫茫的、空无一物的林间空地和小路的入口,如同最耐心的猎人。
秦天的意识与这具忍受著极刑的躯体捆绑在一起。他分享著那刺骨的寒冷,那逐渐侵蚀意识的麻木,那几乎要將人逼疯的无聊与等待。同时,他也感受到宿主那钢铁般的意志力,那种將一切生理不適强行压制下去,只专注於眼前那个圆形视野的、非人的专注。
这是一种比正面廝杀更消耗精神的折磨。你的敌人不是可见的士兵,而是寒冷,是时间,是孤独,是你自己趋於崩溃的神经。
宿主的精神如同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弓弦,所有的感知都被压缩到了瞄准镜的那一个小小的世界里。风声、雪落声、甚至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他在聆听,在等待那个打破寂静的“异常”。
秦天也被迫沉浸在这种极致的专註里。他仿佛能听到雪落在枪管上细微的声响,能感觉到心臟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对抗著外界的严寒。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宿主搭在扳机上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几乎同时,秦天的“视野”里,瞄准镜的十字线中心,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晃动。不是宿主的手抖,而是……远处的景物在热霾中扭曲?不,这种天气几乎没有热霾。是……光学现象?还是……
猛地,宿主屏住了呼吸。
瞄准镜里,空无一物的雪地小路的尽头,一个极其微小、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灰白色小点,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