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细微的呻吟打破了寂静。磐石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露出独属于羊兽人的恶魔眼瞳。
羊的横瞳永远与大陆平行,无论是近处的草地还是远处的山峦都尽收眼底。
但他现在漂浮在一望无际的海洋,海水轻柔的晃动让他的眼球始终聚不上焦。
不像陆地坚实的感觉让他使不上力,双脚一蹬,差点翻身落到海里。
海水冰冷,磐石猛然惊醒,痛苦的记忆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带着冰冷的咸涩感汹涌回卷。族人的哭喊,熄灭的火种,倾倒的树木……还有他的伴侣卷云……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安全……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坐在浮岛上惊魂未定,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轮得到看守的雀鲷传来的消息,游上海面。
“别动。”轮游近一些,“你的角需要时间。”
磐石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手,颤抖着摸向自己断角的伤口。
那对弯曲的角对于羊兽人来说是很重要的,这是他们威武外表的一部分,就像人鱼会打理自己的鳞片和发丝一样,羊兽人也会把自己的角磨的锋锐非常,以便角逐猛兽或者向心上人展示自己的实力,并且在与竞争者角力的时候能够获胜迎娶心上人。
所以磐石现在在羊兽人眼里算个残疾羊了。
也许是兽人天生心大,这时候缓过劲了还能苦中作乐地想还好自己有对象了。
“……我叫磐石,你是谁……”他有些警惕,声音因为太久没进水有些干涩,“……这是哪?”
轮沉默了片刻,他不知道陆地怎么区分大陆,但人鱼只将大海大致分为东南西北四个海域。
于是回到:“悬崖下的海洋。”
“海…洋?”磐石艰难地重复,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大陆的黑暗是深浅不一的,而海洋的黑暗是深邃的,平均的。
他咽了咽口水继续问道:“是你…救了我?”
轮微微颔首,他还想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很快这个羊兽人就详细说来,他的压力太大了,他需要发泄。
他们是山羊一族的,他们生活在悬崖海域往上十里左右的地界,那里爬上起伏的高山就可以看到一个绿色且深陷的盆地。这就是他们的家园。正对海洋的是他们的山神,一座宽广并且高耸的山,也是除了海洋之外唯一能从陆地上进入盆地的关隘。
自从上一次灾难迁徙到这里他们就再也没离开过。他们将最高耸的山峰奉为山神,赞美大地,歌唱蓝天。
但是灾难还是再次来了,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好像睁开了一只邪恶的眼睛,水从口子倾泻而下。
第一日,雨水淹没了盆地最低洼的土地,青翠的草地浸泡在雨水中;第二日,雨水还未停下,族群里豢养的牲畜已经不能下地吃草;第三日,牲畜和兽人一起躲在最高的山洞,他们做好了逃难的准备……第七日,雨水依旧在下,但是开始洪水退去了,就在族人欢欣蹈舞的时候,山洪爆发了。
原来是盆地积蓄了太多的雨水,它们不停撞击着高大的山峰,腐蚀每一寸牢固的山脚。
山塌了。
“这是一场灾难。”磐石直视着轮。
“我的族人搅在泥浆里,牲畜以及石锅都卷进洪流,每个人都在挣扎。我的手本来是和我的伴侣紧紧握在一起的。但是扑面而来一颗粗大树木,它撞了上来。”
“我曾经角逐野兽,追求伴侣的角成了我们在一起的阻碍。”
“送我回去。”他直视着轮,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求您。送我回陆地。无论…无论剩下什么。” 他挣扎着,用强健的羊类后肢支撑着身体,试图跪下,巨大的蹄子在浮岛上打滑差点摔进海里。“兽人,不能死在异乡的水里。我们的归宿是陆地,我想他了。”
他的话语里带着悲哀,几乎要落下泪来,竟然一狠手将自己剩下的角掰了下来,鲜血淌了满脸。
“羊兽人的角是极好的解毒药,曾经有残暴的兽人为了羊角捕杀羊兽人。我可以以此作为报酬。”
轮被他惊住了,看着他眼中浓浓的哀求的决绝的归意,最终点了点头说:“好,我接受了。”
两天后,磐石断角的伤口已经结痂。虽然依旧有些虚弱,但已经能够自如的跳到珍珍头上。
珍珍将磐石载在头顶,轮和壑游在水下。
水流逐渐变得温暖而复杂,空气中带着陆地的气息。
水面上浮动的月光像空中飞跃的银鱼,月亮的倒影像沉在水里的玉璧。磐石不曾见过这样的美景,他熟悉的地方,广阔却有限制的天空连这出挑的树枝会将月亮框成一副画,风吹过草的沙沙声是他们最好的入眠曲。
他的心情难得开朗,他就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