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禾也脱了鞋,在炕桌另一侧盘腿坐下。杨瑞华抱着孩子出去,很快又端了个托盘进来,上头是一把小巧的紫砂壶和两个茶杯。她将托盘放在炕桌上,给两人斟了茶。
“你们慢慢聊。”杨瑞华轻声说,抱着孩子掩门出去了。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外间隐约传来杨瑞华哄孩子的哼唱声,细细软软的。陈禾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放下茶杯,看向阎埠贵,开门见山:“阎老哥,你知道供销合作社吗?”
阎埠贵正捧着茶杯暖手,闻言点头:“知道啊。现在城里好些地方都成立了供销合作社。”他顿了顿,有些疑惑,“怎么了?陈老弟怎么突然问这个?”
陈禾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支在炕桌上:“今天京城合作总社的同志来南锣鼓巷了,我们还聊了几句。”他停顿一下,看着阎埠贵的眼睛,“我打算加入合作社。”
阎埠贵显然有些意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你打算入股?”
陈禾摇头:“不光是简单的入股。我打算以我的铺子作价,连我和我媳妇两人,都加入合作社。”
“你……这……”阎埠贵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脸上写满了诧异和不解。
陈禾话锋一转接着说:“我今天来找您,其实是想邀请您也加入合作社的。”
阎埠贵更糊涂了:“我?我入股也行,但是……”他搓了搓手,“我没多少钱,只能入一点点股,占不了多少……”
陈禾再次摇头,打断他:“阎老哥,我就直说。现在供销合作社成立,缺一个开张的铺面。我来,是想劝说您,拿您的铺子作价入股到合作社。”
这话一出,阎埠贵彻底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陈禾,嘴唇嚅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
良久,阎埠贵才像急急道:“陈兄弟,这……我那铺子是祖产,我爹传给我的,我肯定不能丢啊!这……”
“阎老哥!”陈禾稍稍提高了声音,目光变得郑重。身体前倾,双手按在炕桌边缘,“您上次不是找我说,您出租铺子,怕以后被定成资本家吗?”看着阎埠贵骤然变化的脸色,“这次,就是一个机会啊!”
阎埠贵明显被这句话击中了。身子一震,眼神里闪过惊疑。他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凑近陈禾:“怎么说?”
陈禾也凑近了些,声音低沉了许多:“您知道为什么要成立供销合作社吗?”
阎埠贵茫然摇头。
“是因为物资紧张,物价飞涨。”陈禾喝了口茶,接着说,“政府为了尽快恢复经济、保障市民基本生活供给,才想了这个办法。这是为了老百姓才办的合作社。”盯着阎埠贵,“您想啊,您要是加入,您这也是为这个目标出了一份力。到那时候,您就是‘自己人’了。”
说着,陈禾从怀里掏出烟,抽出一支递给阎埠贵。阎埠贵还有些发怔,讷讷地接过烟。陈禾又擦燃火柴,用手拢着火苗,先给阎埠贵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支。
青灰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模糊了彼此的面容。陈禾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才接着说道:“按理说,您那铺子地段好,前面是店,后面带院子,还有厢房。如果作价入社,占股少说也得一半以上。”
话锋一转,“但是,咱不能这么贪。少要点股份,要个百分之二三十,就够了。关键是要一个工作名额,到时候让嫂子去上班,你家就有两个人拿工资。加上每年合作社的分红,这日子。。。?”
阎埠贵夹着烟,眼神有些迷离,显然在急速思索。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也忘了弹。
陈禾趁热打铁:“等个十年八年,解成长大了。万一考学不顺利,到时候让他顶替他妈上班。阎老哥,这不就是给孩子留了条后路吗?”
阎埠贵狠狠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缓缓喷出。他垂下眼,盯着炕桌上一道细微的木纹,许久没有说话。屋子里只有烟丝燃烧的细微嘶响,和挂钟不紧不慢的滴答声。
陈禾也不催促,只是静静抽烟。
终于,阎埠贵抬起了头。弹掉烟灰,声音有些干涩:“陈兄弟,您说的这些……我明白。可我还是担心,这铺子毕竟……”
“阎老哥,”陈禾打断他,声音沉了下来,“您也知道,前一阵农村开始大规模土改了吧?”他看见阎埠贵瞳孔猛地一缩,才继续说下去,“我可听我老丈人说了,周边村子里的地主,那老惨了。三天一小斗,五天一大斗,这都是轻的。很多……直接丢了命。”
“谁知道这股风,什么时候刮进城里呢?”陈禾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阎埠贵心上,“您这个铺子小,可能没事。但是,万一呢?”
说完这句,陈禾向后靠了靠,身体离开炕桌,不再言语,只是看着阎埠贵。
阎埠贵夹烟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他猛吸了几口,将烟蒂按灭